謝春苗被關在漆黑的屋子里整整三天,期間她不停地敲門叫喊,希望家里人能放她出去,將做錯的事情挽回。
但是其他人對她的叫喊置若罔聞。
“哼,關她個幾天幾夜,不給吃不給喝,等她沒力氣了,就老實了 。”老嬸子惡狠狠說著,連對自已兒媳婦都沒一丁點手軟。
謝春苗就這樣忍饑挨餓,扛過了整整三天。
要知道她那個時候剛生產不到一個月,還是在坐月子中,卻被如此折磨著,心里更是憂心忡忡的放不下。
等到了第三天,她終于被放出來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找吃的填飽自已的肚子,而是滿屋子的開始找孩子。
因為從第二天開始,謝春苗不曾再聽到過孩子的哭聲。
這么小的孩子不可能不哭,餓了尿了都是要哭的,尤其是她不在身邊,會哭得更加響亮。
她里里外外找了所有的屋子,卻不見孩子的身影。
“媽,孩子呢?求你了!算是我求你了,我給你跪下,求求你把孩子交給我。你不用出面,全當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跟玉音姐一家去解釋,是我把孩子弄錯了,跟你們沒關系,他們要怪就怪我一個好了。媽,求你把孩子還給我吧 ,求求您了……”
噗通一聲。
謝春苗重重的跪下來,不惜給老兩口磕頭。
而她聽到的卻只是冰冷無情的回答。
“你死心吧,孩子沒了。”
“沒了?活生生一個孩子怎么會沒了?”謝春苗不敢置信的追問。
“沒了就是沒了。你知道這個世道人販子多,孩子被路過的人販子抱走了。”老嬸子睜眼說瞎話,一點都不心虛。
謝春苗整個人愣愣的,像是一時間聽不懂耳邊這些話 。
人販子……孩子……被抱走了……?
這年頭人販子的確不少,甚至有人家生了女兒不想要,還主動把孩子賣掉。
可是這寒冬臘月的,他們這里積雪能有膝蓋這么高,怎么會有人販子來這種地方偷孩子。
恰恰是在她發現孩子報錯之后,孩子被人販子抱走了。
謝春苗無法相信這個事實。
“媽,求你不要騙我了!求你把孩子還給我!現在天氣這么冷,那么小的孩子多受罪啊。你把孩子給我,我來照顧他。孩子好幾天沒喝奶了,先讓我給孩子奶一口吧。”
謝春苗不敢再說把孩子還回去,只想先看到孩子,確定孩子平安無事。
她嘴唇干澀,嗓音嘶啞 ,每說一句話都感覺在撕扯喉嚨,隱隱約約嗓子眼里有一股鐵銹味。
她心急上火,破了一道血口子 。
老嬸子一把推開伸手扒拉她的謝春苗,“喊馬上喊,關了你幾天還不懂事嗎?現在還聽不懂人話了?都跟你說了,孩子沒了!被人販子抱走了!滾開,別在這里礙事。”
“媽……”“
“爸……”
謝春苗使勁的求著老兩口,看到的是他們冰冷無情的眼睛,聽到的是厭煩咒罵的話語。
她實在是沒辦法,只能去求她男人,家里發生的事情他一定知道。
往日里覺得老實可靠的男人,卻在此時變成了最陌生的模樣。
“春苗,那孩子……真的沒了。媽沒說假話,真的是沒了。”
“你想把孩子換回來,咱們手里也要有孩子啊。現在孩子都沒了,還怎么換回來。如果謝錦年知道他的親生孩子沒了,我們一家子還有活路嗎?”
“春苗,你不為了自已想,也要為了我,為了咱爸咱媽想一想。謝錦年那是什么人,他一句話村長能把我們從村子里趕出去,沒準還要把我們家的地收回去,你讓我們全家怎么活?”
“那孩子的命是命,難道我們全家老小的命不是命嗎?”
“春苗,咱們孩子現在跟著謝錦年,那是去了城里,是去了首都。首都那樣的地方,我們一輩子都去不了,可是咱兒子,現在已經是首都人了。等他以后出人頭地了,再回來孝順我們不好嗎?”
“春苗啊,你要是實在想要孩子,大不了我們再生一個,我們自已的孩子,多好啊!”
啪!
謝春苗看著眼前老實木訥的臉上全都是令人作惡的算計,她形容不出來這種感覺,只是做人的本性讓她覺得眼前這張臉面目可憎,讓她憤怒。
這不是一個人,應該說出來的話。
所以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巴掌已經狠狠打在了男人臉上。
在農村,女人靠著男人生活,男人是天是地,是一輩子的支柱,對男人動手萬萬不行。
在謝春苗打出這一巴掌之后,哪怕再老實的男人也怒氣上頭。
男人一抬手,狠狠打了謝春苗兩巴掌,“我就不信今天治不了你了!為了一個別人家的孩子,你竟然敢跟我動手!”
眼看著下輪粗暴野蠻襲來,謝春苗一撒腿跑了出去。
她不能再被關起來,必須要去找孩子!
自那之后,謝春苗滿村子的開始找孩子,只要見到人就來著問。
“你見到我家的孩子嗎?”
“我家那孩子,就那么大,用紅色被子包著。”
“求你想一想,見到過我家的孩子嗎?”
村民見謝春苗神情慌亂,頭發亂糟糟,整個人分外狼狽,有幾次好心人把她送回家。
謝春苗一到家門口,馬上又逃走。
老嬸子夫妻兩人怕謝春苗說漏嘴,換孩子的秘密被曝光,開始往外說謝春苗在丟了 孩子后瘋了。
她是個瘋婆子。
無論她說什么話都不能信。
就這樣,謝春苗不僅無家可歸,還成別人口中的瘋婆子,只要見到她的人都會被嚇得遠遠地,怕被她傳染了瘋病。
實際上謝春苗 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她知道孩子絕對不可能是被人販子抱走,而是被她公公婆婆給扔了。
所以她不僅在村子里找孩子,還在周圍幾個村子里,一點一點擴大范圍,不停的找孩子。
只是這天太冷了……
又下雪了……
天氣一天比一天的冷……
加上她被關起來的三天,孩子已經不見了整整七天……
這樣的冰天雪地里,扔在外面的孩子根本活不過一天。
謝春苗穿著她破舊的棉鞋棉襖,走在厚厚的積雪里,凍得渾身僵硬,好幾次倒在地上根本爬不起來。
每當這個時候,她眼前都會浮現胡玉音。
想到胡玉音看到她手掌上凍瘡時,那心疼的表情;想到胡玉音把手套摘下來,送給她用;
想到胡玉音笑著說,我們兩個的孩子一般大,等長大了還能當兄弟。
可是她沒守住胡玉音的孩子,把孩子弄丟了!
這么長時間下來,連一丁點孩子的線索都沒找到,孩子多半已經……死了……
甚至有可能被周圍山林里的野獸叼走,已經尸骨無存了。
這是謝春苗最不忍面對的現實。
可是她沒辦法自欺欺人。
那孩子……真的沒了。
謝春苗陷入在冰冷絕望里,只剩下雙腿還在麻木的前進。
她走著走著,突然走到了一個地方。
等謝春苗清醒過來一看,發現她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座墳墓前。
墓碑上寫著很多字,她一個字都不認識,但是看得出來墳墓很新,墓碑很氣派,用的是最好的石頭墓碑。
所以她認出來,這個是謝錦年父母的墳墓。
謝春苗腿一軟,跪了下來。
她朝著墳墓一遍一遍的磕頭,就好像是在給謝錦年和胡玉音賠罪。
額頭上很快滲出了血液。
暗紅血液在低溫中凝集成冰。
最后成了冰渣子,一塊一塊,掉在墳墓前面。
在那個時候,謝春苗心里已經有了決定。
她要給那個死了的孩子償命。
一命還一命,用她的命去還。
至于不夠的部分,那就用她的下半輩子再去還,當牛做馬都可以。
在最后走上絕路之前,謝春苗又回家了一趟。
她沒有大吵大鬧,沒有瘋瘋癲癲,只是很平靜又很認真的懇求,“媽,你一定知道孩子的下落,求求你告訴我吧。我可以不把孩子還回去,我只想知道孩子是不是還活著。”
老嬸子冷冷一笑,“謝春苗,你沒完沒了是不是?我都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孩子被人販子抱走了,現在在哪里沒人知道。”
謝春苗聽到的還是固執的謊言。
她沒再追問,而是走向柴房。
離開時,謝春苗懷里揣著一件孩子穿過的小衣服,手里拿著一段麻繩。
她再次回到了謝錦年父母的墳墓前面,隨便選了一棵歪脖子樹,把麻繩往樹干上一扔,綁上一個死結。
懸空的雙腿,在白茫茫的雪地上面,晃啊晃啊。
然后停止不動了。
謝春苗的尸體在兩天后被人發現,早已經凍得僵硬,臉色煞白煞白,嚇人的厲害。
旁人都說謝春苗是丟了孩子,受不住打擊,所以走上了絕路。
只有她家里人知道,事實并不是這樣。
……
“春苗她上吊死了……偏偏就死在你們家墳墓前面……”老嬸子混沌的眼睛看著謝錦年,發瘋一樣嘶啞出聲,“她找不到那孩子……對你們夫妻心中有愧……所以才活不下去,選在那個地方尋思……”
“呵呵呵……呵呵呵……她想做好人……想把孩子換回來……可是那又怎么樣……到最后……她到最后也沒告訴你們實情……你們身邊的那個孩子,不是你們家的……是我孫子!哈哈哈……那是我孫子……”
“我孫子來了嗎?你們帶沒帶孩子來村子里,我要看我大孫子!”
哪怕到了這個時候,老嬸子看著謝錦年和胡玉音,始終不曾有任何愧疚之心,反而還嫌謝春苗愚昧。
只不過——
“啊——不要過來!謝春苗,你不要過來!”
坐在木板床上的老嬸子,突然雙眼凸出,驚恐的看著破破爛爛的小屋子,發出沙啞的尖叫聲。
“啊——你不要過來!——你已經帶走了我男人和我兒子,不要再來找我了!我不想死!不想死!啊——走開,快走開!快走開!不要靠近我!”
“謝春苗!你怎么連做鬼都不放過我!快滾開!”
干瘦枯骨的老嬸子抬起雙手,在空氣中不停揮動,驚恐的喊著“謝春苗”的名字。
自從多年前,房屋倒塌的意外之后,老嬸子一直覺得那是謝春苗的鬼魂回來報仇,神志不清的時候,總是會見鬼。
老村長把這個情況告訴給謝錦年聽。
“啊——走開——不要抓我——走開——我沒有錯——不要抓我——”
還在不停掙扎的老嬸子突然一陣抽搐,身體不停抖動,哐當一聲倒在了木板床上,腦袋重重磕在了床頭,呼吸逐漸變得微弱,只有雙眼還直愣愣的瞪著。
這次她不僅看到了謝春苗的鬼魂,還看到黑白無常。
老村長一看這副模樣,心急又哀嘆的說道,“她不行了,沒多少時間能活了。”
咽氣說不準就在下一秒。
謝錦年和胡玉音聽了老嬸子錯亂的話語,已經大概弄清楚了當年的真相。
他們真的被換了孩子。
謝春苗對此一無所知,還因為想要挽回錯誤,反而搭進去一條命。
而他們的親生孩子,到現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她還不能死!”胡玉音抓緊了手心,心急的喊道,“錦年,她還不能死!快問她,我們的孩子呢!她到底把孩子怎么了?我們的孩子一定沒有死。”
分不清是母子連心的第六感,還是不愿意面對孩子的死亡,胡玉音的心里始終覺得她的孩子還活著。
如同當年謝春苗始終不愿意放棄,在冰天雪地里尋找孩子的下落。
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只剩下快要咽氣的老嬸子。
謝錦年聲音迫切的追問,“孩子呢?當年你們換過來的那個孩子呢?那個孩子現在在哪里?快告訴我!”
在一聲一聲的追問中。
老嬸子瞳孔正在擴散的眼睛,緩緩地轉動。
她虛弱的抬起手臂,指了一個方向,“那……那……那邊……”
“你說啊!你倒是說清楚啊!把孩子還給我!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胡玉音情緒失控的要沖過去,被一旁的謝錦年緊緊拉住。
謝錦年皺著眉,一樣心痛,不甘心道,“阿音,她已經咽氣了。”
木板床上的老嬸子睜著眼睛,張著嘴巴,面容扭曲,再也沒有了呼吸和聲音,結束了她罪惡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