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嬸子雖然死了,但是很多事情并沒有結束,恰恰是一個開始。
謝錦年和胡玉音確定了他們的孩子的確是被調換了,而且從十幾年前開始生死未卜。
他們既然已經千里迢迢的來到這里,就不會這樣輕易放棄。
就像當年謝春苗找孩子一樣,他們也要竭盡全力的去找孩子。
在一旁圍觀了一整個事情的老村長,已經弄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怎么也想不到當年謝春苗之死背后,竟然還藏著如此秘密。
老村長戰戰兢兢的開口,“錦年,你們……你們……”
“找!必須要找到孩子!老村長,接下來還要請你多幫忙。”
謝錦年堅定無比的出聲。
跟當年孤獨無助的謝春苗不一樣,謝錦年睿智又果決,已經在最短的時間內有了大概的計劃。
老嬸子在最后咽氣之前,終于是做了一回善事。
她指了一個方向。
當年的寒冬里,她就是朝著那個方向不停走,不停走,在漆黑夜里,分不清是什么地方,把孩子給扔下了。
謝錦年如今要朝著那個方向調查。
一方面,他要調查周圍村子里的戶籍檔案,看看那陣子誰家多了小孩,有沒有年齡性別合適的。
哪怕是大海撈針,他也要查。
另一方面,村子里的很多制度管理不比城里,文書檔案有可能缺失。
在此基礎上,他不能完全依靠戶籍檔案的登記信息,更應該靠人。
在鄉下地方,都是人情社會,很多事情在村民們的口耳相傳之間,對外人不會提及,要是換成認識的人一定可以打聽出來一些事情。
謝錦年如今已經是外鄉人,靠他自已做不到這些,只能是依靠老村長的面子。
那個方向,那邊的村子,他要挨家挨戶的去打聽。
一轉眼。
過了七天。
“阿音,天氣太熱了,你快回去吧。我和老村長一起去就成。”謝錦年看著臉色發白的胡玉音,想把她勸回去休息。
胡玉音執意搖頭,頭頂上的太陽曬得她有些頭暈眼花。
她堅持道,“我要跟你們一起去。”
傅小川說錯了,北方的夏天也有反常的時候,一樣也有三十幾度的高溫。
胡玉音兩次來這個地方,一次是最寒冷的冬天,一次是烈日炎炎的夏天。
她的身體完全不適應這個地方,總是水土不服的生病。
她兩次都苦苦堅持著,為了她的孩子。
這七天里,他們已經走了附近三個村子。
哪怕十幾年過去了,村子和村子之間還是只有坑坑洼洼的小路,有些地方連自行車都過不去,只能是靠著雙腿一步一步的上山下水。
胡玉音這輩子沒吃過這么多苦,走得她雙腳磨出了水泡,晚上疼得根本睡不著覺。
但是這些疼痛,跟她生死未卜的親生孩子比起來 ,根本無足輕重。
她擔心謝錦年隱瞞她,她怕如果不去會錯過孩子的線索,她怕……一切的努力,只是徒勞一場空。
十幾年了,真的太久太久了。
謝錦年看著胡玉音皺眉,擔憂和心疼都在他的臉上,讓風光霽月的謝處長看著老了很多,兩鬢熬出了白發。
“來了,來了!驢車來了!”老村長趕著一輛驢車朝著他們走來,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說道,“我們今天要去的那個村子比較遠,走過去我擔心你們撐不住。所以找村頭鐵匠鋪借了一個驢車,趕緊上車出發吧,到了正中午,這個日頭更曬人了……”
胡玉音不等謝錦年開口,先一步坐上了驢車。
謝錦年實在是勸不住她,只能是再次叮囑一些事情,然后把草帽扣在胡玉音的頭上。
三人這才出發。
這些日子里,謝錦年和胡玉音在找孩子的事情,已經傳遍了十里八鄉。
這也是謝錦年的刻意為之,傳播力度越大,越可能有知情人出現。
村民們在知道了之后,第一反應是惋惜,好好的兩個孩子怎么就換錯了呢,此后可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然后是咒罵。
老嬸子真是好狠的心,不僅把兩個孩子調換了,竟然還扔了謝錦年的孩子 ,怪不得他們家死了那么多人,原來是做了壞事的報應。
還有人見錢眼開。
有些人帶著大概十幾歲的孩子上門,有些甚至夸張到帶著七八歲的孩子過來,嚷嚷說這就是當年丟的孩子。
他們跟壞事做絕的老嬸子一樣,竟然還在試圖讓自已孩子李代桃僵。
這樣的騙子太多太多,一開始,謝錦年和胡玉音真以為是線索,滿心期待。
可是那些謊言實在是太荒唐,被謝錦年三言兩語揭穿,他們的滿心期待落了空 。
其中更是有不要臉的人,賴在老村長家門外不肯走。
謝錦年和胡玉音一次次的被戲弄, 從希望到折磨,他們又不能直接拒絕,怕其中有個萬一。
踢踏踢踏,驢車在緩緩前進。
老村長看著明顯瘦了一圈的謝錦年和胡玉音,有些不忍心的說道。
“錦年啊,我們今天去的這個村子,是附近最后一個村子了。其他的村子要走幾個山頭才能到,當年大雪封山,他們扔孩子絕對走不了那么遠 。”
這是老村長的善意提醒,如果在最后一個村子里還是找不到,那么他們的孩子很可能……早已經死在寒冷冬天里了。
謝錦年點點頭,“老村長,這些日子你陪著我們夫妻早出晚歸,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們村子這些年里,就走出你一個俊后生,你出去之后一直沒忘記父老鄉親們,為我們做了很多事情,我當村長這些年最清楚這些。真是老天爺作弄人,怎么就……怎么就讓你們遇到這事情了!”老村長心痛扼腕,“錦年,你們夫妻要放寬心,誰也不想這樣,別為難自已 。”
明明是烈日驕陽,曬得人滿頭熱汗,但是他們的心里卻是涼的。
老村長見氣氛沉默,謝錦年和胡玉音 神情凝重,不忍心繼續說下去,轉而換了一個話題。
“今天我們要去的那個村子,可了不得了!他們村子里也出過厲害人物。早些年打仗的時候,他們村子里出過一個厲害的將軍,現在已經是老首長了,一直在首都呢。我年紀大了,忘記老首長叫什么名字了,沒準你們見過 。”
“就說最近十幾年,他們村子里有不少年輕人去當兵,其中有個特別厲害的,打仗拿過特等功,聽說現在都當上團長了,可風光了……”
老村長感慨的話語引起了謝錦年的注意。
謝錦年突然想到什么問道,“他是不是叫傅青山。”
老村長眼睛一亮,“對!就叫這個名字,傅青山!說起那孩子,真是不容易啊……”
之后的路程中,老村長說起他知道的一些關于“傅青山”的光輝事跡。
提到熟悉的人,謝錦年和胡玉音側耳聽了起來,一直沉重的心情稍稍放輕松了一些。
他們知道老村長口中的很多事情都是假的,但是見老村長說得繪聲繪色,沒有打斷,就當是聽故事一樣聽著。
在這些傳言里,甚至提到十六歲的傅青山,就天生神力,能上山打死一只老虎。
胡玉音壓低聲音小聲說,“要是傅團長自已聽了,恐怕都不信。”
驢車搖搖晃晃,在正午時分進了村子里。
老村長認識人,直接找了本村的村支書,兩個都是年過半百的老人家,見了面之后互相招呼。
“謝老頭,什么風把你吹來了?我記得你去年就退休了,輪到你兒子當村長了,難道是你兒子不頂事,來給他擦屁股?”
“我沒時間跟你扯閑天。今天有要緊事情,去你辦公室里聊。”
老村長拉著村支書,直接進了村公社的辦公室。
村支書好奇跟在老村長身后的謝錦年和胡玉音是什么身份,一看就是城里人。
不等他開口打聽,謝錦年先一步直截了當問道。
“村支書,我們這趟過來是想知道在十五年前的臘月里,村子里有沒有人撿到過一個孩子,是大概一個月大的男孩。”
村支書本想給他們倒水喝,一聽這么個事情,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皺眉,“我想想啊……”
十五年前,不仔細想無法分辨出來到底是哪一年。
村支書掐著手指頭算年份。
謝錦年和胡玉音兩道目光,全都集中在村支書的身上,從見到這個村支書開始,他們心里莫名有一種感覺,那就是——找對了。
“有!還真有!”村支書突然高聲說,“就是分不清到底是哪一年了,大概是十幾年前,就那個特別冷的冬天里,真有人撿到過一個孩子,是男孩,就在田埂上撿到的。那孩子可憐啊,那么冷的天,被放在一個菜籃子里。也是命大,竟然沒被凍死——”
“孩子呢!那孩子現在在哪?”
胡玉音最是心急,快步沖了上去,眼睛通紅通紅的。
村支書被她激動的模樣嚇了一跳。
謝錦年馬上把胡玉音拉回來一些,克制著內心的澎湃,追問道,“村支書,那個被撿到的孩子還活著嗎?”
村支書看看他們兩個人,緩了緩說道,“活著啊,肯定活著。”
謝錦年和胡玉音懸著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們沒再打斷村支書,聽著他繼續往下說。
“那些年大家的日子過得都不容易,有些家里扔女孩的看到過,扔男孩的,那還是第一次看到。”
“那孩子命大,那么冷的天沒凍死,還遇到了一對好心的夫婦,撿到他之后,把他收養了。”
“不過收養那孩子的夫婦年紀大了,六七年前死了,沒辦法照顧他長大……”
一聽到這里。
謝錦年和胡玉音的心臟, 一下子又提了起來。
懸在嗓子眼里,忐忑難安。
“本來就是被扔掉的孩子,又死了養父母,一開始我也愁啊,那孩子當時也就七八歲大,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辦啊。不過那孩子命中有福氣,收養他的老夫婦有個了不起的大兒子。”
說到這里,村支書露出驕傲神情,眼睛都亮了起來。
“就我們村那個傅青山,在部隊里當團長,打仗拿了特等功,家里掛了‘光榮之家’牌匾的傅青山,你們知道嗎?”
“傅青山是那個孩子的大哥,他聽說那孩子沒人照顧,把他接去部隊里。”
“部隊里多好,有人照顧,還能念書,肯定比我村子里好。”
“我前陣子還聽說那孩子念書可厲害了,回回考試都是第一名。也不知道他親生父母怎么一回事,竟然把這么聰明的孩子往外扔。嘖嘖。”
哐當。
胡玉音一個沒站穩,腳步踉蹌的玩狗腿,踢到了放在地上的熱水瓶。
熱水瓶摔在地上,玻璃內膽碎裂,嘩啦啦的水流了一地。
好在現在是夏天,熱水瓶里裝著是涼白開,所以沒燙到人。
村支書抬頭看著謝錦年和胡玉音,突然發現這兩人的臉上煞白煞白,跟被嚇到了一樣。
“你們怎么了?被嚇到了?我也沒說什么可怕的事情啊。”
老村長趕緊出聲,“你快別說了。”
胡玉音此時腿軟的厲害,靠著謝錦年才堪堪站穩。
她的雙眼在不停的顫抖,手掌緊緊抓住了謝錦年的手臂,激動說道,“是小川!是小川!是小川啊!”
他們驚訝,驚喜,又覺得荒謬。
命運怎么會如此捉弄人呢。
他們從南到北,千里迢迢來找孩子,萬萬想不到他們要找的孩子,原來一早已經在他們身邊了。
被傅青山帶走的孩子,那就是傅小川啊!
謝錦年慎重說道,“我們再問清楚一點。”
“不用再問了,是小川,一定是小川!”胡玉音顫抖著聲音說道,“小川的血型跟你一樣,小川他跟你一樣芒果過敏,小川還跟你一樣那么會念書。一定是小川!回去!對,我要回去!”
說這話,胡玉音一時間分不清自已在哪里,顫悠悠往外走,迫不及待要見到傅小川。
謝錦年隨著胡玉音的話,記憶在腦海里翻江倒海。
他們跟傅小川的相處時間不長,可是每一幕都記憶深刻。
血型……過敏……甚至是長相……
謝錦年長年戴著眼鏡,遮掩了五官,如果他把眼鏡摘下來,跟年輕的傅小川十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