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會想到在這么危急的時候,傅小川竟然會說出如此“傷人”的話語。
將赤果果的真相從謝初冬的身上撕下來。
謝錦年被嚇得渾身僵硬,就怕本在崩潰邊緣的謝初冬聽到之后再一激動,真的直接一扭頭跳下去了 。
“小川!”
他緊張的想要阻止傅小川繼續往下說,希望他不要在這個時候刺激謝初冬。
可是江挽月看到了謝初冬在聽到傅小川話語之后,出現了明顯的情緒變化。
謝初冬在巨大悲傷的沖擊之下,突然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
濃重的愧疚從他神情中表露出來 。
謝初冬在胡玉音和謝錦年良好教養之下,他原本就不是什么壞孩子,要不然他不會難受到尋死,無法面對這一切。
或許,傅小川的選擇是正確的。
在這場悲劇里,真正的受害者是傅小川,他說的話對謝初冬來說最有用。
思及此,江挽月阻止了謝錦年,并鼓勵傅小川。
“小川,你繼續往下說,把你想說的話都說出來。”
“嗯。”
傅小川朝著江挽月凝重點頭,在他看似冷靜的表象之下,他的雙手緊緊握成著拳頭,其實他的內心一樣也緊張著。
他和謝初冬,一個人坐在高處,一個人站著。
謝初冬是在懸崖邊上,傅小川又何嘗不是呢。
而且傅小川的人生,曾經那么多次都在岌岌可危墜落的邊緣,那是謝初冬所不能想象的生活。
“謝初冬,你還記得吧,就前幾天,我跟你說過,我小時候什么事情都時間去想,因為太餓了,餓得只想填飽肚子活下去,那種感覺你知道嗎?”
“你恐怕從來沒有餓過肚子?因為你從小生活在城里,生活在謝叔叔和胡阿姨的疼愛里,你從生來就有大米飯吃,有最好的玩具, 能上幼稚園能上學念書。”
“可是你知道嗎,我們村子里連學校都沒有。要不是我運氣好,有大哥收養了我,我現在可能大字不認識一個,就在田里拿著鋤頭干活。”
謝初冬被曬得頭暈眼花,渾身脫力,明明瀕臨眩暈,卻把傅小川說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
他看著眼前的傅小川,少年飛揚的滿身才華,見過他滿屋子的獎狀 ,那無人能及的聰明能力。
根本想象不出來他渾身臟兮兮,變成一個木訥無知的農民。
傅小川曾跟那樣的灰暗人生擦肩而過。
應該大放光芒的人,因為殘酷的現實環境,被埋沒在其中。
就因為他搶走了原本屬于傅小川的一切。
傅小川的這番話,不僅是狠狠砸在謝初冬的心口上,更是說在謝錦年和胡玉音的心里。
他們親身到過那個山嗷嗷里,光是走出來村子到縣城的山路,就那么遠 。
傅小川沒有父母的照拂,就孤孤零零的一個人,他根本走不出大山。
每個字都變成了鋒利的刀子,帶出血淋淋的一片。
傅小川仰頭看著謝初冬,那雙黑沉沉的眼眸里,第一次迸發出深深的怨恨。
他怎么可能不恨啊……
十五歲的孩子,哪怕再聰明再善良,也不是圣人。
他恨命運的捉弄,恨謝初冬搶走他的一切,恨那些原本屬于他卻又從他人生里消失的幸福和愛意。
甚至也恨謝錦年和胡玉音。
他們口口聲聲說著愛孩子,為什么會犯這么大的錯誤,為什么連親生孩子都會弄錯。
為什么讓他一個人承受所有錯誤的代價。
“謝初冬,你所擁有的一切,全都是我的。”
“你不明不白霸占了我的人生十五年,享受了原本屬于我的一切,得到了謝叔叔和胡阿姨十五年的寵愛,現在事到臨頭,你就想這么一死了之?”
“呵呵,你有什么資格去死。”
傅小川勾起嘴角,突然的一聲冷笑。
三十幾度的高溫曬著天臺上的每一個人,可是他們卻又全都手腳冰冷,如墜冰窖。
他們口口聲聲說著對不起,可是他們誰都沒有真正想過傅小川的處境。
謝錦年和胡玉音想用血緣想把孩子接到身邊,好似這樣能彌補十五年的分開。
謝初冬哭著喊著說他不是親生的,好像死了就能把什么都還回去,能彼此兩清。
太可笑了,怎么可能!
傅小川用最現實的語言 ,告訴他們真是異想天開
謝錦年和胡玉音看著眼前的兩個孩子,難受的什么話語都說不出來,特別是對傅小川,他們說什么都是多余的。
謝初冬怔怔的看著傅小川,眼淚和懊悔的話語一同落下。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我還 ……我還給你……你要什么………”
“謝初冬,你真的愿意還給我?”
謝初冬不停的點頭,“我愿意……我真的愿意……”
父母,家庭,金錢……屬于傅小川的一切,他都愿意原原本本的還回去。
就怕他還回去,遠遠不夠欠傅小川的 。
傅小川沉沉閉了閉眼,將眼底里的恨意深深地壓了下去。
他的眼神變成了最初的冷靜剛毅,就像日常出現在傅青山身上的眼神一樣。
孩子永遠最相似他親近的人。
傅小川的人生底色是他善良的養父母,是剛正不阿的傅青山,是帶給他人生最閃耀光芒的江挽月。
他說,“謝初冬,那就把你的命還給我,你下來!”
——連你的命都是我的,如果沒有我的同意,你又有什么資格去死。
傅小川看似在搶回屬于他的一切,實際上卻是給了謝初冬一條活路。
這個道理并不難以理解。
眾人都明白了傅小川看似殘忍話語之后,對謝初冬最大的善意。
謝錦年和胡玉音瞳孔顫抖的看著傅小川,淚眼朦朧,是滿心的自愧不如。
這個孩子……他們明明沒有教養過一天,卻成了比他們更出色的人。
“初冬,下來,快下來……”
“初冬,太危險了,你趕緊下來……”
謝初冬僵在圍墻上,再也沒有尋死的理由,內心開始松動,身體跟著一起慢慢移動。
他欠傅小川太多,在沒有彌補之前,還不能死。
他轉動身體,懸在大樓外面的雙腿,一點一點往里面移動。
可是謝初冬坐在那個位置太久,烈日的暴曬,持久的流汗脫水,身體的緊繃僵硬,體力流失的非常厲害。
原本只是一個轉身抬腿的動作。
可是謝初冬才剛一動,雙腿上馬上傳來刺刺麻麻的疼痛。
一瞬間。
他的身影在圍墻上晃動。
岌岌可危。
“初冬!”
“謝初冬!”
眾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謝錦年飛快沖過去,試圖抓住謝初冬。
同一剎那。
有另外一個身影比他們所有人的動作更快。
他從外面突然出現,好像是從天而降的超級英雄一樣,竟然從半空中冒出來,從外朝內撲向了謝初冬。
咚地一聲。
重重落地聲 。
謝初冬從圍墻摔在了天臺上,一個矯健寬大的身影正緊緊抱著他。
這個人不是別人,竟然是傅青山。
傅青山一手抱著謝初冬的腰,一手抱著謝初冬的頭,哪怕撲著他倒下時候,還緊緊護著他,不讓他受傷。
天臺上的所有人看著這一幕,有一剎那的寂靜無聲,呆呆愣愣看著。
下一秒,瘋狂的喧囂涌入了所有人的腦海里。
“初冬!初冬!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快讓媽媽看看!”
謝錦年和胡玉音第一時間沖到了倒地的謝初冬身邊,將他抱起來,顫抖手緊緊抱在懷里,忐忑難安的擔心,緊緊的抱住。
江挽月站在傅小川身邊,抬手抱住了傅小川。
像是胡玉音抱住謝初冬一樣,她用力的收緊手臂,將傅小川的注意力從他們“一家三口”身上移開。
“嫂……嫂子。”
傅小川靠在江挽月的肩膀上,眼眶不知不覺開始發燙。
他當垂下眼皮的時候,淚水已經不受控制的滴落下來,聲音哽咽又顫抖。
少年在知道真相的時候沒有哭,說著恨意的時候沒有哭,卻在這一刻,恨不得將自已蜷縮起來,變成小小的一團, 能藏到江挽月的懷里。
“小川,你做得很好。沒事了,我們沒事了。”江挽月抬手揉著傅小川的頭發,一遍一遍的溫柔安撫,“好孩子。小川,你是我們家最好的孩子。”
江挽月感受到她肩膀上傳來的顫抖,已經比她都高的少年,把酸澀的淚水滴落在他身上。
傅青山從地上起身。
他身上穿著夏日的軍裝,不是專門的作戰服,所以剛才鋪在地上的時候,手臂重重摩擦過粗糙的地面,多了一片猩紅傷口。
傅青山一點都沒在乎,起身走到江挽月和傅小川身邊。
他高大的身影一站, 哪怕不說一句話,從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也足夠讓人安心。
傅青山拍拍傅小川的肩膀說,“沒事的,有大哥在。”
緊接著,家屬樓的天臺上又冒出幾個身影,都是從外面爬上來。
還有一個氣喘吁吁的呼吸聲。
孟麗紅一口氣上樓頂,大口大口呼吸著,又緊張又擔心,忙問道,“怎么樣?沒事了?都安全嗎?”
此刻,沒有人回答她。
她看著眼前一幕幕,弄清楚情況后,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氣,喃喃自語,“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孟麗紅也被嚇得不輕。
這事情還要從不久之前說起。
孟麗紅第一個發現天臺上有莫名身影,當時所有人都沖上樓看情況,孟麗紅也跟著一起上樓了。
在看到謝初冬要跳樓之后,謝錦年和江挽月都留在現場勸阻。
孟麗紅想得更多,覺得這樣的情況不是他們能解決,所以她想去找公安。
她在眾人沒注意的時候下樓,還沒見到公安,反而先遇到了傅青山。
傅青山一身軍裝,看著比公安更可靠。
所以孟麗紅一股腦把事情都跟傅青山說了。
傅青山在這個時候來,原本是因為謝初冬的失蹤,以及家里出了這么大的事情,他不放心傅小川,所以趕著回來看看。
沒想到事情比他想得更嚴重。
傅青山部隊出身,還是最危險的特種部隊,面對這樣的緊急情況有著他一套成熟可靠的處理辦法。
天臺上已經有那么多人,還有謝錦年和胡玉音在,不需要他們外人再去勸說。
傅青山和公安的出現,反而還會讓謝初冬更緊張。
他在判斷后,馬上做了行動方案。
讓公安在樓下做防掉落意外準備,哪怕最后沒勸住謝初冬,他真的跳樓了,也要盡可能減輕他的傷害。
而傅青山本人,他觀察了家屬樓外的下水道后,直接徒手攀爬 上樓。
那時候,謝初冬全部的注意力被傅小川所吸引,根本沒注意他的腳下,一個最不可能出現的位置,有個身影在朝著他靠近。
無形中,傅青山和傅小川達成了一次默契配合。
在千鈞一發之際。
傅青山才能神兵天降,將岌岌可危的謝初冬從危險邊緣推進來。
……
之后。
謝錦年和胡玉音在劫后余生之后,回頭看向傅小川,心里藏著滿腔話語,卻再也說不出來了。
傅小川被江挽月帶著,從他們眼前離開。
胡玉音神色不安的想要過去。
謝錦年朝著胡玉音搖了搖頭,心情復雜的低聲說道,“阿音,不要心急,先讓小川回去。”
他們放不下傅小川,也放不下謝初冬。
哪怕跟謝初冬之間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但是整整十五年的親密相處,將這個孩子徹底融入他們的骨血里,早已經是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到現在只要謝初冬在,就是對傅小川的一種傷害。
胡玉音握著謝初冬的手,看著傅小川離開的方向,哪怕心撕裂成兩瓣都變得不夠用。
他們身為大人,都處理不好這個問題,又怎么能夠奢求傅小川能接受。
最終,找到親生孩子的喜悅消失,成了他們另一個人生難題。
“小川哥!”
“小川哥,你回來了!”
一下樓,傅知安和傅知樂的小身影馬上冒出來。
“小川哥!你怎么哭了?”
他們不知道天臺上發生了什么事情,滿心喜悅的看著家人回來,只是在看到傅小川發紅潮濕的眼眶后,一個一個變得義憤填膺,小臉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