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孟麗紅看著眼前的男人,心里刺刺麻麻的難受,喉嚨里跟被堵著什么一樣。
她很想告訴杜民,你說的那些東西我都不要!不要了!
自從看到過杜民面色蒼白,幾乎要厥過去的模樣,孟麗紅深深意識到這個男人對她的重要性。
最初他們因為父母的要求結婚 ,她是被迫下嫁,對普普通通身家背景的杜民各種不滿意。
這種不滿意從針對他本人,到后來的婚姻生活,再到杜民的工作……
她總是挑刺杜民的每一件事情,任性的發脾氣。
可是他們結婚這么多年,杜民從來沒跟她發過火,沒說過一句重話 ,每次吵架杜民都是好脾氣的順從她,哄著她,安撫她。
就連這些年里她一直沒懷孕,杜民也沒提過一句。
甚至當父母問起來的時候,他還會幫她跟父母解釋,說是他暫時不想要孩子,將一切都攬在他自已身上。
杜民越是這么低姿態,越是沒脾氣,孟麗紅越是看不上他。
甚至覺得杜民不像個男人。
孟麗紅從不覺德她會喜歡上這么一個“軟弱無能”男人,直到杜民被送來醫院的那天。
有些東西在經年累月的相處中,悄然變質了。
孟麗紅意識到了她的感情,可是她在婚姻中上位者的姿態太習以為常,以至于有些話根本說不出口。
“你自已決定吧,反正身體是你的,又不是我的。”
孟麗紅一陣氣惱,帶著煩悶的話語脫口而出。
說完之后,又懊惱的皺了皺眉。
她本不想說這些傷人的話語,可是嘴巴比想法快,就這么一下子說了出來 。
孟麗紅煩躁的扭過頭,沒再看杜民。
病房里寂靜無聲了一會兒。
杜民起身,抬手拉了拉孟麗紅的手肘,問她,“吃不吃蘋果?我給你削。”
孟麗紅一回頭,看到是男人臉上一貫的溫和笑容。
笨蛋!
怎么就是不生氣呢!
……
傅小川的“想一想”,約莫是一周的時間,他主動跟江挽月提起,想見一見胡玉音和謝錦年。
他想知道關于“當年”更多的事情,越細節越好,
之前一次的交談,只是大概說了結論而已。
很多事情其實都一知半解 ,并不清楚。
傅小川會選擇這個時間,還因為日子到了八月底。
炙熱的暑假接近尾聲,他不希望這件事情影響后續的學習,也不希望兩個家庭明明住在隔壁,卻像隔著楚河漢界,幾乎要變成陌生人。
這一周里,胡玉音每天都會找各種理由,來送一些東西。
有些東西江挽月收下了,有些東西沒收下。
其實傅小川都看到了。
看到胡玉音小心翼翼的討好,也看到她臉上掩藏不住的失落。
哪怕這個人不是他血緣關系上的母親,就只是以前認識的胡阿姨,傅小川都不忍心看到他這樣。
他到底還是心軟。
江挽月了解傅小川這一點,怕他勉強自已 ,所以當傅小川提出要見面時候,追問道。
“小川,你真的想好了?會不會覺得為難。”
傅小川搖頭,“嫂子,雖然你們一直把我當成孩子照顧。但是我覺得自已已經是大人,應該更成熟的面對,而不是選擇逃避。”
江挽月見他臉色如常,這才放心下來。
她說,“行, 我來安排。”
因此,時間定在一個普通的周日。
胡玉音和謝錦年聽到這個消息,高興地不得了,擠壓許久的情緒爆發出來,恨不得把這些年對傅小川照顧的缺失,以肉眼可見的方式都補償給他。
胡玉音想要準備好吃的好喝的 ,所有她覺得傅小川用得上的的東西。
最后還是謝錦年攔住了她。
謝錦年語氣凝重的說道,“小川他現在對我們還有怨恨,我們給的東西他不一定要。再說了,我們能給他的東西,難道他大哥大嫂給不了嗎?”
胡玉音滿腔興奮突然被倒了一盆冷水,嘩啦啦的透心涼。
除了這些方式,她不知道現在還能以什么方式補償給他的孩子。
胡玉音變得茫然,空蕩蕩的手心在微微顫抖,不安的看著謝錦年問。
“……那我……我們難道什么都不做嗎?我們還能為他做些什么啊? ”
謝錦年握住胡玉音的手,安撫說道,“小川來過我們家這么多次,你一定知道他最喜歡吃什么水果,準備一點水果就行了。阿音,你不要給自已太大壓力,也不要給小川太大壓力。現在孩子已經找到了,他就在我們身邊,哪怕……哪怕我們真的認不回孩子,能像以前那樣相處也好。”
胡玉音聽著謝錦年的話,慢慢冷靜下來,有些醍醐灌頂。
“是啊……以前一樣也好……我知道小川喜歡吃什么水果,我這就去準備。”
在從前,雖然傅小川還不是他們的孩子,可是胡玉音對他的照顧并不少。
那個時候,傅小川還愿意跟她親近,愿意喊她“胡阿姨”,看到她拎著菜會幫忙。
如果回到從前,也是很好的 。
胡玉音和謝錦年為此準備,在他們剛剛交談的結束后,恰好謝初冬從房間里走出來。
一瞬間,氣氛一陣尷尬。
他們一家三口彼此對視著,竟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么,尷尬的不像是一家人。
謝初冬跟以前變了很多。
他經歷了這么多事情,又在生死之間走了一回,哪怕是再幼稚孩子,也應該長大了 。
特別是,他在天臺上,快要掉下去的那個瞬間。
一剎那,對其他人來說很短很短。
可是對謝初冬來說不是。
他身體搖晃,被烈日曬得頭暈目眩,往外傾斜的瞬間,從四樓的高度看到了往下幾十米。
那么高,人摔下去會變成肉餅。
他真正意識到了死亡。
當時的感覺不能單純用“恐懼”來形容。
而且——他并不想死。
人就是這么可笑又懦弱,明明口口聲聲說著要死,要一命還一命的還給傅小川, 可是當真要死的那一刻,卻又變得膽小怯懦。
再后來,謝初冬被傅青山從圍墻上救了下來。
他的命,不再屬于他自已,有傅青山的救命之恩,有胡玉音和謝錦年的養育,還有對傅小川還不清的愧疚。
誰都有資格去死,就他沒有資格。
稚嫩的少年在一夕之間長大。
所以此刻,謝初冬看著胡玉音和謝錦年,能感受到他們的小心翼翼,也能明白他們的為難。
明知道他們沒有血緣關系,明知道他霸占了他們親生孩子的愛,可是胡玉音和謝錦年還愿意把他當兒子,還愿意留在他在家里 ,還愿意繼續……照顧他愛他。
他得到了已經太多太多,他太幸運了
謝初冬看著父母說道,“爸,媽,你們不用擔心我,我不會再做傻事了。我知道小川他不想見到我,我會在房間里不出來,不給你們添麻煩。”
“初冬……”胡玉音心疼這樣的謝初冬。
“媽,真的沒關系。小川說得對,他吃過的苦比我多那么多。以前是我任性了,我現在長大了,也想明白了,真的沒事。”
胡玉音還想再說些什么,被謝錦年打斷了。
謝錦年說道,“就按初冬說的,先這樣吧。”
兩邊都是孩子,謝錦年必然放不下謝初冬,可是必要時候,他愿意偏心一點傅小川 。
事情也就這么定下了。
周末。
傅小川把見面的地點選在謝家,他和江挽月一走進去,胡玉音和謝錦年一同緊張的站起身。
“小川,你來啦。”
“小川……吃水果,都是你喜歡吃的。”
傅小川看向茶幾,茶幾上放著兩盤水果,一份是切好的蘋果,蘋果塊四四方方的,每一塊都是剛好入口的大小,上面插著牙簽。
另一盤是黃皮。
傅小川是來了羊城之后,第一次認識這個水果就是在謝家。
他給謝初冬補課,胡玉音送水果給他們兩人吃,謝初冬鬧脾氣,把一盤水果都搶了過去 ,不讓傅小川吃。
因為黃皮果皮很薄很脆弱,剝起來不方便,胡玉音卻把每一個都剝出晶瑩剔透的果肉,方便謝初冬吃。
那時,傅小川羨慕這一份關愛。
現在,這份關心一模一樣的捧到了傅小川面前。
“小川?”
江挽月不見傅小川出聲,擔心的看向他。
今天雖然是周日,可是傅青山部隊里最近忙著訓練 ,他還是去上班了,所以只能江挽月陪著傅小川一起過來。
傅小川看向江挽月,表示沒事。
然后他在胡玉音和謝錦年的面前坐下,依舊選擇在江挽月身邊。
他看了周圍一圈,眼神在看到謝初冬關起來的房門上,停頓了一會兒。
胡玉音和謝錦年馬上緊張了起來,擔心傅小川對謝初冬有恨意,怕他接受不了。
卻沒想到,聽到一句意外的話。
傅小川說,“讓他出來吧。”
謝錦年怔愣錯愕,“小川,你是說……”
傅小川平靜說道,“我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不僅跟我有關系,也跟謝初冬有著切身關系 ,他有權利知道一切真相。”
誰都想不到,在這個時候,傅小川竟然還能從謝初冬的角度,為他著想。
謝錦年驚嘆于傅小川的成熟,也心疼傅小川的這份成熟。
如果傅小川從小在他們身邊,沒有經歷過丟棄和顛沛流離,他也是可以像謝初冬一樣任性,一樣幼稚,也不會這么快的長大。
“我去叫初冬出來。”
謝錦年起身,他敲了謝初冬的門。
謝初冬在房間里,聽到屋外的腳步聲,知道是傅小川來了,他在里面坐立難安,心情復雜的根本靜不下來。
突然的開門聲,嚇得謝初冬一個顫抖。
他轉身,“爸。”
謝錦年道,“初冬,小川說我們今天要談的事情,也跟你的身世有關系,應該讓你知道。你要出來一起聽嗎?”
“……好。”
謝初冬跟在謝錦年身后,緊張的走出來。
這是自從天臺之后,謝初冬第一次見到傅小川。
他不知道怎么面對傅小川,手腳都不知道怎么放,下意識要在胡玉音身邊坐下,但是靠近的時候,又突然的收回腳步。
他拿了一個凳子 ,一個人孤零零坐在一旁。
傅小川就那么靜靜地坐著,從始至終都沒看向傅小川。
現在所有人都到齊了,每個人都心口沉沉,心思各異。
謝初冬低著頭不知道看誰,胡玉音看著傅小川不舍得移開眼神,傅小川只跟江挽月有眼神接觸。
到底還是謝錦年是其中最年長,也是最沉穩的成年人,由他開始說。’
“十六年前……”
從十六年前的父母重病,從胡玉音挺著大肚子,從他們夫妻到了東北老家,因為條件簡陋不得不在鄰居家里借住開始。
然后是一樣懷孕的謝春苗……一個質樸善良卻又命運多舛的可憐女人。
到謝春苗和胡玉音的相處,到后來的意外早產,孩子一個一個的出生。
說話的人換成了胡玉音。
胡玉音聲音哽咽的說,“我身體不好,又是意外早產,生了孩子之后一直在發燒,昏昏沉沉的意識不清,沒辦法照顧孩子,是春苗幫忙我在看孩子,還把她的母乳喂給她的孩子,和我的孩子。”
所以傅小川和謝初冬他們喝過同一個人的奶水。
謝春苗,她是謝初冬的母親。
這是謝初冬第一次聽說到親生母親的事情,哪怕只有簡單的只言片語。
他不知不覺抬起頭,聽得很認真,試圖在其中看到親生母親的模樣。
胡玉音說著說著,因為知道謝春苗最后的命運,所以眼淚不受控制的掉了下來。
“春苗她……她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對我很好,對孩子也很好,……后來的事情,不怪她,真的不怪她……”
謝錦年把手帕遞給胡玉音,讓胡玉音先控制情緒。
他則繼續往下說。
從他們忙完所有事情,從鄰居嬸子手里抱到孩子,帶著孩子離開村子回首都 。
當年他們各有原因,可是錯了就是錯了。
謝錦年言辭之間并不避諱他和胡玉音的過錯。
“小川,那個時候無論是我,還是阿音,我們兩個都沒用心照顧你,把你托給了旁人,所以他們把孩子送過來的時候,我們只記得你的襁褓,沒記得孩子的具體長相,也不知道你身上有什么明顯特征。是我們的錯,我們根本沒發現孩子被調換了,就這么回了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