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事情,屋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一切的起因來自于謝錦年突然做手術,醫院的那一份血型鑒定報告開始,他們才發現了養了十五年的孩子并不是親生的,接下來是千里迢迢的尋子之路。
可是后面的事情, 塵封這么多年的真相,就只有胡玉音和謝錦年兩個當事人知道,連江挽月也不清楚。
謝錦年講到了謝春苗之死。
那個勤勞善良質樸的年輕女人,在發現孩子被調換之后,并沒有愚昧的將錯就錯,讓她的親生兒子去過好日子,而是努力的想挽回錯誤。
她想要回自已的親生兒子,也想把胡玉音的親生孩子送回去。
明明一切的出發點是好的,卻怎么也想不到她的想法刺激了險惡人心,害得襁褓里的傅小川被扔了出去 。
她不僅挽回不了錯誤,反而還把孩子給弄沒了 ,最后上吊死在了冰天雪地的寒冬里。
“她死了……春苗就這么死了……”
再提起往事,胡玉音還是壓抑不住內心的悲傷,眼淚緩緩從眼角流下,潮濕的臉龐。
連謝錦年的聲音都是哽咽著。
他們擔心的眼神看向了謝初冬。
謝錦年和胡玉音一直沒提起具體事情,就是怕謝初冬承受不住,他不是他們的孩子,又沒了親生父母,等于是第二次的打擊,孤零零的孩子怎么受得住。
別說是謝初冬,連江挽月聽完之后都覺得心口酸酸,跟被壓著什么一樣,難受得厲害。
傅小川終于知道了他是怎么被丟掉的。
原來在他被丟掉后,曾經有人竭盡全力的找過他。
只不過謝春苗運氣不好,一直沒找到傅小川,最后無妄之下走上了絕路。
他是謝春苗接生的,他是謝春苗喂養了第一口奶水,也是謝春苗把命賠給他……
對傅小川來說,謝春苗是他從未見過的一個人,他們兩人之間卻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傅小川是這樣,對謝初冬來說更是如此。
那是他的親生母親。
謝初冬不曾見過她一面,但是如果……一切都沒發生的話,謝春苗一定是個善良又溫柔的母親,會用她的全部去愛孩子。
只可惜人生沒有如果。
謝春苗的一生太輕飄飄, 連一張老舊的照片都沒能留下。
謝初冬突然的轉過頭去,抬手用力擦了擦眼睛,緊咬著牙齦不敢哭出聲音來。
整個屋子里,陷入在沉重悲傷的氣氛中,低沉又壓抑。
最后還是江挽月問了一句。
“那他們家里,還有其他家人嗎?”
謝錦年面色凝重的搖頭,“沒有了,都死了。在謝春苗走了的半年后,他們家房屋倒塌,初冬血緣關系上爸爸、爺爺,都在那場意外中死了 。只留下一個半身癱瘓的奶奶。我們之所以還能知道這些,都是初冬奶奶的說的。初冬奶奶在見到我們后不久,也咽氣了?!?/p>
謝錦年沒有提到報應,只是陳述了事實。
但是血淋淋的殘酷事實,還是讓人倒抽一口氣。
江挽月和傅小川的眼神,一下子都轉到了謝初冬身上。
他們來不及責怪貪婪的鄰居夫妻,反而擔心謝初冬血緣關系上的親人都沒了,他現在一個人該怎么辦。
傅小川最懂孤獨的感受。
他小時候所經歷的一切,落在了謝初冬的身上。
謝初冬坐在凳子上,感受著落在他身上的視線,渾身緊張,一動也動不了。
他甚至來不及感受悲傷,只覺得茫然。
他到底是誰?
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屬于傅小川,連“謝初冬”這個名字,都是傅小川的。
那他……到底是誰,又該叫做什么名字?
謝錦年深深起伏胸口,哪怕在工作場合上他都沒這么緊張過,現在看著傅小川 ,明明是父親看著兒子,他內心卻沉重的忐忑不安 ,唯恐說錯一個字。
“小川,這就是全部的事實。我們把這些說出來,并不是要博取的你同情,你要是心里有氣,可以繼續恨我們怨我們。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和阿音是愛你的,你是我們的親生孩子,對我們來說很重要,我們想認回你,想彌補前十五年的對你的虧欠,希望你能給我們這個機會。
同樣的……初冬他……他們家就剩他一個了,我們……”
在傅小川面前說到謝初冬,是最難提及的話題。
謝錦年內心糾結,感覺怎么說都是錯的 。
“你們可以把他留下,他可以繼續做謝初冬 ?!?/p>
傅小川的聲音,打斷了謝錦年的忐忑遲疑。
謝錦年和胡玉音聞言怔了怔,眼眸里閃過不可思議,緊張的看著傅小川,追問道,“小川,你說的是真的嗎?”
“嗯?!备敌〈ㄔ俅螒暋?/p>
此刻青澀的少年,像個沉穩內斂的成年人。
江挽月轉頭看向他,輕聲問,“小川,你想好了?”
傅小川聽到江挽月的聲音后,明顯神情變得柔和,認真說道,“嫂子,我想好了,我喜歡你和大哥,也喜歡安安和樂樂,我想繼續做傅小川?!?/p>
所有人都看到了謝錦年和胡玉音之間的取舍,卻不曾注意到,在真相揭曉之后,對傅小川來說何嘗另一種不是取舍。
他血緣關系上的親生父母,以及從小照顧他長大的傅青山和江挽月。
哪怕他們兩家就住在隔壁,那么近的距離,一樣是兩個家庭。
世界上并沒有那么兩全其美的事情,你要一個,必然要放另下一個。
傅小川從始至終都知道他要什么,傅青山和江挽月這些天跟他說的話,對他的關心照顧,更是堅定了他的想法。
可是他的這番發言,嚇了謝錦年和胡玉音一跳。
胡玉音聲音顫抖的追問,“小川,你是不是還怨恨我們?所以不想認我們?”
“胡……胡阿姨?!备敌〈ㄌы聪蛄撕褚?,眼底深處藏著一絲緊張,一想到眼前人是他的親生母親,不知不覺話語溫和下來。
“當年的事情,并不是你們的錯,也不是謝初冬的錯,真正犯錯的人已經受到了懲罰。我并沒有那么怨恨你們,真的沒有。”
“我這么多年一直以傅小川的身份長大,雖然吃過一點苦,但是我過得很幸福。撿到我的養父母竭盡全力照顧我,大哥大嫂把我當成他們孩子一樣,我喜歡‘傅小川’的身份,并因此覺得驕傲?!?/p>
“你們找到了我……我心里也是開心的。因為讓我知道了自已并不是被父母扔掉的孩子,我的親生父母是很好很好的人。光是這樣——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p>
“我相信你們說的每一句話,也相信你們是真的想要彌補我這些年里的虧欠 ??墒俏译x不開大哥大嫂,我相信你們和謝初冬之間也是這樣。所以……就讓我們先這樣好嗎?”
胡玉音聽著傅小川的話,覺得腦子暈暈的,亂糟糟一團,一時間聽不懂傅小川是什么意思。
他是傅小川,他選擇了維持現狀,那么是什么意思, 還是不愿意認他們當父母嗎?
“小川,難道你……”
胡玉音迫切的要追問。
謝錦年飛快地伸手,按住了胡玉音的手心,掌心用了一點力氣,盡可能明顯的提醒胡玉音。
胡玉音沒有聽出來的意思,謝錦年聽懂了。
謝錦年點頭應允,“好!小川,我們都聽得。就像你說的,暫時先這樣。我們找到你,并不是要把你從他們身邊搶過來。如果現在這樣是讓你更舒服的方式,那就繼續這樣。不過小川……你……不要拒絕我們對你的關心好嗎?”
“好?!?/p>
傅小川應聲。
他一個點頭的動作,讓緊張許久的謝錦年身上,終于浮現出一絲絲笑意,在心底里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除此之外。
傅小川在談話的最后,還提出了一個小要求 。
他想要做一次香江最先進的基因測驗。
最近這些時間里, 傅小川看了很多遺傳學相關的書籍,其中提到現在醫學進步之下,光是血型鑒定證明不了什么,基因檢測才最科學。
他還是嚴謹認真的傅小川,需要百分百的確定。
謝錦年和胡玉音當然是立馬答應,傅小川能提要求本身,已經是朝著他們走了一步了 。
謝錦年一口承諾,事情交給他,他找關系聯系香江的專業機構 。
之后 。
傅小川抬眸,看向全程一直小心翼翼注視他的胡玉音,也提了一個小小的要求 。
“這盤水果是給我準備的嗎?”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黃皮。
胡玉音呆愣了瞬間后,才回過神來,“是……是我看出來的。小川,你喜歡吃這個水果對嗎?”
“嗯,我喜歡的 ,所以可以給我嗎?我想帶回去吃 ?!薄?/p>
“……可以!當然可以!我……我……”
胡玉音激動的語無倫次,幾乎要再次迸出眼淚來 ,慌張的不知道怎么辦,又心急,又高興。
最后是傅小川主動伸手,把桌上的水果和盤子一起端走了。
這一盤都是他的,不會有人再搶走。
從謝家出來后。
傅小川看著江挽月問,“嫂子,我表現的好嗎?”
江挽月心里熱熱漲漲的,尤其是聽完傅小川剛才那一番話語之后。
她滿心欣慰,“非常好?;仡^我告訴你大哥,讓他也高興高興?!?/p>
親手養大的孩子,堅定不移的選擇了自已,怎么不是一件高興的事情呢?
傅小川嘴角揚起,笑容里有著一絲少年的羞澀。
謝家。
從傅小川和江挽月離開后,胡玉音還是久久沒弄清楚。
她慌張的問謝錦年,“剛剛小川他說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就是聽不明白呢?”
“小川這是讓我們把初冬留下了!他是傅小川,初冬還是初冬。那孩子知道感恩,的確是我們太心急了,好像是要把他搶過來一樣。阿音,日子還長著,我們慢一點,慢慢來……十五年很長,空白不是以一朝一夕能補上的。我們和小川以后會有第一個十五年,也會有第二個十五年,只要小川不排斥我們,總是能跟他貼心的?!?/p>
胡玉音聽得心口陣陣發顫,是激動,是大喜過望,是來不及說出口的喜悅。
“剛買的水果還有,我這就再弄一些給小川送去!”
這一段時間里,今天是胡玉音最開心的一天,高高興興進廚房去了。
謝錦年拿出了記事本,開始翻其中一些老友的電話號碼,他要跟這些老同學打電話,要一些大學時代照片,還要把他大學時代課本都找出來。
傅小川的性格像他,一定會喜歡那些書。
原來……傅小川說的是這個意思 。
謝初冬是在謝錦年對胡玉音的解釋之后,才徹底明白了傅小川的意思 。
在傅小川選擇了他是“傅小川”,那他還是“謝初冬”。
謝初冬在不知不覺之間走到了外面,走向了隔壁傅家。
客廳里,傅小川身邊緊挨著傅知樂和傅知安,兩個小小腦袋湊近著,盯著面前的水果看。
傅小川把酸酸甜甜的果子喂給傅知安和傅知樂吃。
“怎么樣,好吃嗎?”
“好吃!小川哥,甜的。”
傅小川說,“我也覺得甜?!?/p>
“小川哥,你明明還沒吃——”傅知樂歪頭戳穿道,她小手拿著果子,塞到傅小川嘴巴里,開心一笑,“這樣才甜?!?/p>
甜甜的汁水彌漫在味蕾上,很清新,又很誘人。
傅知安見傅知樂這么做,馬上喊著說,“小川哥,我也喂你!我也要喂你吃!”
他踮著腳尖,小手舉得高高,見傅小川吃了立馬高興了。
也就在動作間,傅知安看到了窗戶外面的身影。
小小的人兒一下子皺起了眉毛。
傅知安臉上的笑容不見,突然沖出去,張大雙手攔在謝初冬的面前,仰頭大聲道。
“你不準欺負小川哥!走開!”
小家伙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么事情,但是還記得謝初冬亂拿傅小川的寶貝玉墜,然后不好的事情發生了,再后來他的小川哥變得很難過。
傅知安直覺把一切錯誤都認為是謝初冬。
哪怕謝初冬以前給他很多好玩的玩具,在此刻他堅定不已要保護傅小川,不讓謝初冬靠近。
謝初冬局促不安站在門外,幾次張口不知道怎么解釋。
傅小川起身走出去,看著面色糾結的謝初冬,問道,“你想找我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