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兔收光后,墨色的天空上幾乎看不到一顆星星,為即將到臨的凜冬增添了一抹冷寂。
有微風冷不丁地吹過,放在夏夜,這是解暑的利器,但在此時此刻,卻讓冷意更甚,讓人們都不愿意在寒夜下出門,待在冬暖夏涼的窯洞內,一家幾口坐在火熱的炕上拉話,在龍頭村人們的心里,這是多么的美哉,乃是人生一大幸事。
陳平凡和杜小欣沿著公路前行,兩人的雙手都插在衣服兜里,試圖抵抗那無孔不入的寒意。
夜色深沉,公路兩旁只見黑影幢幢,這里少了白晝時的喧囂,只剩下了陳平凡和杜小欣的腳步聲,在這寧靜的冬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陜北的冬天動輒零下,尤其是到了夜晚,氣溫大幅降下,但只要不刮風,那還可以承受。
冬天的風是最可怕的,刮起來如同銳利的刀子似的,會使得皮膚受皴,甚至更為嚴重。
杜小欣給陳平凡講述起了她上大學寒假結束后,要去省城里上大學時,在龍頭村村頭等大巴車的場景,約莫是早上五六點鐘,杜老五和寧兒陪著她,四周不見半點光影,只看到了遠處的天際的白光不斷地推進,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到他們跟前。
三人都穿得很厚,裹得很嚴實,但即使如此,冷意不斷襲來,讓他們難以忍受,只能在原地跺腳取暖。
陳平凡也有類似的體驗,陜北的農村孩子或多或少也都有如此經歷,兩人在思想、文化、地域上,都有著高度的相似性。
“那時候也沒有出過幾次門,膽子還很小,說個有意思的事,你可別笑話我。”杜小欣一笑。
“你說唄,誰笑你誰小狗。”陳平凡打趣道。
“我在等車的時候,都不敢離開我大我媽太遠,隔開一米都害怕。”杜小欣想起過去膽小的自己,有些忍俊不禁,自己率先笑了起來。
瞧見杜小欣笑了,陳平凡也忍不住跟著笑了。
“你剛才還說,誰笑誰小狗,你笑了,你是小狗。”杜小欣說。
“是你先笑的,我才跟著笑的,要這么說,你才是小狗呢。”陳平凡反駁。
兩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在此刻像是孩童似的幼稚,在此事上都不愿意讓步,都想讓對方成為“小狗”。
“行了行了,算我怕你了,我是小狗。”陳平凡敗下陣來,他好奇,“你當時到底怕什么?”
“樹枝,黃篙,圪針……”杜小欣說。
“這些東西怎么能嚇得到你?”陳平凡訝異,他以為杜小欣是害怕什么壞人出沒,或者是什么野獸傳說。
可沒有想到的是,杜小欣害怕的竟然是一些花草樹木。
“因為它們在風中搖晃的時候,像是人影一樣,尤其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下,遠遠地望去,更是可怕。”杜小欣說。
“你真有意思。”陳平凡輕笑。
“你瞧,你又笑了,堂堂書記變成了小狗,傳出去讓人笑話。”杜小欣開玩笑道。
要擱在以前,杜小欣斷然是不會與陳平凡開這般玩笑,她對陳平凡只有敬重,現在兩人之間的關系明顯親近了太多,彼此開起玩笑來,也變得熟稔不少,不像曾經似的那樣生疏。
陳平凡自然也不會因為杜小欣的玩笑話與之計較,他甚至覺得這種感覺很好,自己在龍頭村內,總算是擁有了一個知心朋友,杜小欣是一個可以讓他卸下大半包袱的人。
兩人不知不覺中,走到了村委會的大門口。
“說好只是送一送,結果送到家門口了。”杜小欣盯著陳平凡,在夜色下,兩雙眸子對視在了一起。
幾十秒鐘的沉默說起來短暫,但對于二人來說,又很漫長。
好像一句話都沒有說,又仿佛說了無數句話。
在這看似平常的對視里,似乎是充滿著一種繾綣的氛圍,夜晚下的寒冷都好像削弱了幾分。
人經常會出現說話間,突然沉默的現象。
無論是兩個人,還是多個人,都或多或少經歷過這種情況。
有些情況下會感到尷尬,但此情此景下的陳平凡和杜小欣卻想繼續保持這種沉默,不想被任何多余的話語打擾這份美好的靜謐。
可人總要告別,總有要先開口的那一個人。
“要不我再送你回去?”陳平凡哈哈一笑。
杜小欣聞言,臉上的表情倒是頗為歡喜,想要滿口應答下來,但緊接著,她的臉頰上又浮現出來了猶豫之色。
須臾,杜小欣搖了搖腦袋:“還是不要了吧,你明天還得早起,去一趟鎮里,現在時間也不早了,你趕緊休息吧。”
不等陳平凡說話,杜小欣繼續說:“要是你把我送回家,我再送你回來,你是不是又要送我回去?那豈不是無窮無盡,永遠無法結束了。”
杜小欣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腳步,回過頭,把右手從兜里伸了出來,朝陳平凡招了招手:“明天見。”
“明天見。”
陳平凡也伸出手,朝杜小欣招手,他目送杜小欣離開,她則走幾步一回頭,臉上依稀掛著笑容,直到杜小欣的身影徹底沒入黑夜中后,陳平凡才反應過來,不知道為何,心頭產生了一種意猶未盡的感覺。
直到公路旁的路燈熄滅,陳平凡才徹徹底底的反應過來,現場只剩下了他自己一個人。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盒煙,從中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點著后,猛地吸了一口,在寒夜下,嘴里吐出的煙氣繚繞,在一陣風吹過后,徹底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陳平凡把這根煙抽完后,便返回了村委會的宿舍內,與杜小欣在一起聊天的時候,他心無旁騖,感到無比放松。
可一個人躺在宿舍的床上后,現實的洶涌澎湃在頃刻間滾開,在他的大腦里炸開,村內的一切,大大小小的諸多匯聚在一起,仿佛化作洪水猛獸一般沖來,讓他頭痛欲裂。
想到明天要去鎮里遞交關于水果加工廠建設的方案,他重振旗鼓,深呼吸了一口氣后,打起了腹稿,他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陳平凡也忘記了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天亮了,收拾了一下,他準備去鎮上了。
到了鎮上,發現平日里不見幾人的街道上,商賈云集。
“哦,差點忘了,今天是二十五了!”陳平凡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臉上露出了無奈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