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時間,有不少人來拜訪陳平凡,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從城里趕回龍頭村過年的。
雖說這幾年由于龍頭村實現了脫貧致富的理想,讓一些原來在城里打工的人返回了鄉村。
可是返鄉者畢竟是少部分,或者說,留在村里的大部分都是中老年人,與陳平凡、杜小欣一樣的年輕人卻寥寥無幾,非常少見。
這些年輕人在外有了工作,習慣了城市的繁榮和便利,即使鄉村已經發展起來了,他們也很不愿意長時間地待在鄉下。
所以可以說,龍頭村幾乎是一個大型養老院,陳平凡便充當了這個養老院院長的角色,對于村里老年人的情況事無巨細都要親自過問。
因此這些在外漂泊的龍頭村的年輕人,無不感激陳平凡在過去的一年、更久以來,對自家長輩的悉心照顧,此次回村過年,于情于理,都得提禮登門拜訪,否則失了道義。
陳平凡送走了一波又一波人,雖然這些人提的禮物并不珍貴,只是牛奶或八寶粥之類的食物,但陳平凡并不愿意收下。
并非因為禮物不珍貴而不愿意收取,而是送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且他一心為村為民,不是為了謀取利益,賺取回報,只是想讓自己短暫的人生能夠發光發熱,做有意義的事情。
幫助別人本身,自己也獲得了快樂,再去接受別人的物質贈予,讓他心里難安。
有人在背后嘀咕,覺得陳平凡不敢收下禮品是擔心別人說三道四,擔心引起上級領導的不滿。
這也許是陳平凡不愿意收下禮品的原因之一,并且一定是占比最小一部分的原因。
陳平凡是一個有著崇高理想的青年,他真摯而真誠地信奉著共產主義,骨子里是一個奉獻主義者,孑然一人的他像是無根之萍似的,飄蕩在這廣袤的天地之間,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父母已逝,家鄉實存名亡,幾近消亡,村里人分布在五湖四海,恐怕再也無法團聚。
這也是陳平凡為什么非常重視龍頭村發展的原因之一了,他不想看到再有像自己老家那樣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村莊。
家鄉是一個人漂泊在外的精神圣地,在關鍵時刻會讓一個苦累的人在精神心理上撐著,不容易倒下。
家鄉沒了,一個人的精神圣地便毀了。
好在陳平凡的內心足夠強大,他的精神圣地尚且存在,只不過從家鄉轉移到了龍頭村,現在龍頭村就是他新的家鄉。
時間不斷地逼近春節,陳平凡以為送禮風波已經過去了,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更難應付的問題還在后頭。
這一天,又有人提著禮物來到了陳平凡的辦公室,辦公室內的其他人見狀,已經見怪不怪了。
“陳書記……”
來人叫做杜存聯,三十出頭,身高看上去一米七五左右,留著一頭短發,顯得很精神。
他的父親叫杜三娃,是一個老實本分的莊稼漢,一輩子生活在龍頭村內,到過最遠的地方便是縣里頭了,連市里、省會都未曾去過。
杜三娃年紀已經不小了,六十多歲了,他在杜存聯這個年紀的時候,生下了杜存聯,也算是中年得子了,因此杜存聯疼愛的不得了。
再加上杜存聯母親去世得早,杜存聯是杜三娃唯一的兒子,盡管家境貧寒,可杜存聯想要得到的東西,杜三娃會竭盡全力滿足。
可杜三娃卻不知道杜存聯最大的愿望是離開龍頭村,且再也不回來。
杜存聯在十幾歲的時候就離開了龍頭村,他在外面學手藝,最一開始是學理發,因為學理發不需要什么門檻,沒有背景和學歷也可以學習,是很多輟學少年的第一選擇。
杜存聯當了兩年的學徒,每天都是掃地,給客人洗頭,偶爾跟著師傅學習一下理發技巧,但從未獲得過一次給客人理發的機會,只有對著店里的假發一通修剪。
陜北的冬天很冷,動輒零下幾度十幾度,一到冬天杜存聯的手便皸裂了,長期洗頭接觸洗頭膏和水,讓他的手很容易裂開,再加上他所在的理發店有一個規矩,那就是當學徒要當滿三年。
這三年只會給他微薄的生活費,每天卻要做著最苦最累的活,這讓杜存聯一度看不到生活的希望。
盡管在貧窮的龍頭村老家里,生活并不富裕,但父親杜三娃對他的照顧卻是無微不至的,從不讓杜存聯受到一點委屈。
而離開了龍頭村,等于他失去了保護和關照,一切都要他自己去面對和扛著。
外界的人不會因為你年齡小而慣著你,大家都是出來討生活的,誰不是像這樣熬過來的呢?
杜存聯受不了當學徒的悲催生活,所以他在當了兩年理發店學徒的情況下,選擇離開理發店,妄圖尋找一門上手快,掙錢容易的手藝。
但天上不會白白地掉餡餅,杜存聯在城市里接連碰壁后,總結出來了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結論:自己之所以四處碰壁,是因為北方的就業機會太少,得去發達的南方才行,遍地都是黃金。
在當時乃至現在,南方普遍比北方發達。
可杜存聯的結論卻忽略了自身能力的問題,把鍋甩到了北方不如南方發達的原因上,這是導致杜存聯找不到工作,學不到手藝的主要原因嗎?
杜存聯認為是。
因此,杜存聯頭也不回地去了南方,一度和父親杜三娃失去了聯系,讓杜三娃心急火燎,以為自己的寶貝兒子出現了什么意外,著急地上躥下跳,最終報了警,通過警方才聯系到了遠在廣東的杜存聯。
杜存聯進入了一家工廠,在流水線上工作,日復一日,做著同樣的動作。
但好在有一個可以自我安慰的動因,那就是在流水線上當工人,工資要比當理發學徒,以及比理發二把手,甚至是店長賺的工資都要多。
隨著年齡的增長,杜存聯也不再幼稚,認識到了自身的不足,以及社會各行各業的天差地別,他不再心比天高,開始腳踏實地地努力工作。
這些年來,輾轉于各個南方城市之間,仍舊遠離著他的家鄉龍頭村。
杜存聯已經三年沒有回家過年了,這三年也從未回過龍頭村一次,父親杜三娃僅僅見過一次杜存聯,還是通過陳平凡的手機,與杜存聯微信視頻通話,讓這位想念兒子的老父親,得以見到一次杜存聯的臉龐。
直到現在,杜三娃拿著的手機還是按鍵式的,并不能視頻通話,他連微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