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凡與杜存聯并不熟悉,但已經聽說過杜存聯的許多事情,忙里偷閑去看望杜三娃的時候,杜三娃和他聊天的過程當中,十句話有九句話都離不開杜存聯。
杜三娃一個勁地埋怨自己,他覺得是自己的原因,才讓杜存聯不愿意回到龍頭村來。
要是他不是一個莊稼漢,而是一個城里人,杜存聯也不會跑到千里之外去打工了。
陳平凡也多次勸說過杜三娃不要有這樣的想法,他把杜存聯撫養長大,已經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了,剩下的路應當由杜存聯去走。
杜存聯在社會上的路無論走得好壞,都不應該一去不復返,遠離家鄉,遠離老父親。
可杜三娃聽不進去,他仍舊覺得是自己對不起孩子,陳平凡既覺得可笑,又覺得生氣,一個人怎么能夠如此愚昧。
陳平凡認為,正是杜三娃對杜存聯無節制的溺愛,才導致杜存聯敢肆無忌憚地不把杜三娃放在眼里,遠離杜三娃,因為即使這樣,杜三娃也不會責怪杜存聯。
甚至杜存聯偶爾想起來給杜三娃打一個電話,接到電話的杜三娃會感恩戴德,這是一種已至病態的思想,陳平凡只能盡力將其糾正,可他也很難改變一個人六十多年養成的思想。
因此,陳平凡有時候便想,偉人不愧是偉人,不僅開天辟地,消滅了封建社會,還讓絕大多數舊社會的人們改變了思想,而且是徹徹底底地從根兒上改變。
“你找我?”陳平凡見到杜存聯的時候是感到驚訝的,最一開始他沒有認出來杜存聯,但當他看到杜存聯身后的杜三娃,才意識到了這個短發青年是杜三娃三年未歸家的兒子。
“是……陳書記,好久沒有回來了,聽我大說你在村里很照顧他,所以我今天過來看看你,順便給你拿了點東西。”杜存聯手里提著兩箱牛奶,身后的杜三娃手里還拿著一個袋子,里面也裝滿了東西,好像是兩條煙,但陳平凡沒有看清楚。
“不用拿東西,人來看望一下已經很好了,趕緊拿回去吧!”陳平凡擺了擺手,苦笑道。
“也不是什么貴重的東西,你就收下吧!”杜存聯說。
陳平凡聽到這樣好意的話,頭都要大了,近日來這樣的話已經讓他的耳朵都起繭子了。
“真的別拿東西,我不是已經在村子的群里說過了這個問題了么,你怎么還拿。”陳平凡無奈,“回去吧!”
杜存聯卻站在原地,不愿意離開。
“你還有其他事情嗎?”陳平凡在基層工作這么久的時間,還是練就了一套察言觀色的本領。
杜存聯和杜三娃顯然是有事而來,并非單純地探望他。
“陳書記……你出來一下。”這時候,站在杜存聯身后的杜三娃探出腦袋,憨憨一笑后說。
說完后,他便拉了一把杜存聯,父子倆率先離開辦公室。
陳平凡心頭感到疑惑,杜存聯剛回到龍頭村就來找他,是遇到了什么問題嗎?
于是,陳平凡站了起來,準備去和杜三娃父子聊一聊,看看他們找自己到底有什么事情。
“平凡啊!”
陳平凡剛站起來,安世杰便喊住了他。
“村長,怎么了?”陳平凡問。
“待會秧歌隊有表演,你過來指導一下工作唄。”安世杰笑呵呵地說,“馬上要正式演出了,可不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今年村里人回來不少,大家好好熱鬧一下。”
“行啊,幾點啊?”陳平凡問。
秧歌隊是由安世杰負責的,他早先年就是秧歌隊的成員,所以陳平凡在平日里也不會過問秧歌隊的情況,陳平凡在歌舞方面也沒有什么天賦,說是去指導工作,純粹是去湊個熱鬧罷了。
“就一會兒,你和三娃談完事情后,跟我一起出發。”安世杰說。
“好!我馬上來。”陳平凡點了點頭后,離開辦公室,杜三娃和杜存聯正在門外等他。
“陳書記……這是兩條煙,知道你愛抽煙,你收下吧。”杜三娃立刻上前,湊到了陳平凡面前,把手里抱著的布袋子戳到了陳平凡的懷里,陳平凡這才瞥見了布袋子里確實裝著兩條煙,而且還價值不菲,竟然是中華煙。
兩條煙加起來差不多需要一千塊錢,陳平凡確實有抽煙的習慣,不過他經常抽幾塊錢的煙,即使是偶爾奢侈時,也最多抽十幾塊的煙而已。
農村老漢們抽的煙則更便宜了,他們要么抽劣質煙,要么抽旱煙,也就是掛著裝有煙草袋子的煙鍋。
所以當陳平凡看到杜三娃的布袋子里裝著兩條價值不菲的中華煙時,也是感到頗為驚訝的,平日里,杜三娃非常節省,一年四季也不去逛一次超市,也不怎么花錢買東西。
杜三娃是村里少數幾戶沒有種植蘋果的人家,他的幾畝地都用來種植糧食和蔬菜,所以在吃喝上可以做到自給自足。
“三娃叔……這我可不能收,你趕緊拿回去吧。”陳平凡拒絕道。
“唉,凡娃,你就收下吧。”杜三娃執意道。
“你是找我有什么事情嗎?你盡管說就行了,能幫上忙的話,我肯定會幫,絕對不會因為你不送禮物就不幫你,我的人品你還不清楚么,怎么還搞送禮這一套。”陳平凡嚴肅道,“我來咱們龍頭村也這么久的時間了,你見過我收誰家的禮了?”
聽到陳平凡的話,杜三娃陷入了沉默,尷尬一笑。
“陳書記,這煙是我的一點心意。”杜存聯訕笑道。
“那你就拿回去吧,能退就退了,不要浪費這些錢了,你家日子也不太好過,這可不是一筆小錢。”陳平凡說。
“其實……今天來找你,確實有點事情。”杜存聯開口道,臉上掛著不好意思的神色。
“你看,有事還藏著掖著,說就完事了唄。”陳平凡說。
杜存聯點了點頭,猶豫了片刻之后,說:“聽說咱們村里要建設一個工廠?”
陳平凡一愣,沒有想到杜存聯要談水果加工廠的事,他嗯了一聲:“確實有這么一回事,村里人都知道。”
杜存聯臉上浮現出喜色,湊近道:“是這樣的,陳書記。你也知道,我這幾年在外啊,都是在工廠里工作,對廠里的一切流程都很熟悉,所以……如果咱們村里的廠子建成,我能不能……”
陳平凡問:“你是想在廠里工作是吧?”
杜存聯連忙應是。
“娃娃一直在外面,好不容易想要回來了,陳書記,你說什么也要幫幫忙,就是讓我給你下跪都可以!”杜三娃抓著陳平凡的胳膊說。
陳平凡無奈一笑:“這也不是什么大事,水果加工廠一旦建設完成,肯定會創造就業崗位,到時候一定會優先考慮咱們村上的人,尤其是像你這樣有相關工作經驗的人,絕對是更為優先考慮的,所以你們根本不用拿禮物來找我。”
杜存聯卻說:“陳書記,我的意思是……我想占一個管理崗位……現在也說定了,要不然以后出現什么變故,那就不好決定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陳平凡一聽,臉上流露出愕然之色。
這杜存聯的野心還挺大,不滿足于僅僅一個普通的工作崗位,而是想要成為管理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