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秘書,這是我朋友,有急事找郭總說。”
王春紅皺著眉,語氣也硬了起來,
“她們倆是老員工,干活踏實,宏基正好缺人,我推薦她們來面試。”
楊美琳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黃佩珊和李遠梅手里的行李,嘴角勾起一絲輕蔑:
“王助理,宏基電子招的是有經(jīng)驗的技術(shù)人員,不是來收廢品的。”
“”總說了,人事的事要按流程來,你一個助理,別瞎摻和。”
“你說誰是廢品?”
王春紅的火一下子上來了,聲音也拔高了,
“她們倆在永康做了好幾年了,零件裝得比誰都快,怎么就不能來宏基了?你不就是個秘書嗎,有啥資格攔著我?”
楊美琳臉色一沉,伸手擋住她們:
“王助理,請注意你的言辭。郭總正在忙,要是被他聽見你在這里吵鬧,對你沒好處。”
她頓了頓,又冷笑道,
“再說了,郭總收購永康,就是要淘汰落后產(chǎn)能,這些舊員工,本就不在宏基的規(guī)劃里。”
王春紅還想爭辯,黃佩珊拉了拉她的胳膊:
“春紅,別跟她吵了。”
她看向楊美琳,語氣盡量平和,
“楊秘書,我們就是想找郭總問問,能不能給我們一個面試的機會,我們愿意學(xué),什么苦都能吃。”
楊美琳瞥了她一眼,把文件夾往懷里抱了抱:
“郭總沒空見你們。你們還是趕緊回去吧,別在這里影響辦公秩序。”
說完,她對著保安使了個眼色,兩個保安立刻走了過來,擋在她們面前。
王春紅氣得臉都紅了,要跟楊美琳理論,被黃佩珊拉住了。
“春紅,算了,咱們先走吧。”黃佩珊拉著李遠梅,又對王春紅說,
“謝謝你啊,春紅,不麻煩你了。”
“不行!我不能讓你們倆就這么走了!”
王春紅甩開黃佩珊的手,轉(zhuǎn)身就往電梯口跑,
“我去找郭總,他要是不同意,我就辭職!”
楊美琳想攔,沒攔住,只能在后面喊:
“王助理,我勸你別沖動!”
黃佩珊和李遠梅站在門口,看著王春紅的身影消失在電梯里,心里又酸又暖。
李遠梅擦了擦眼淚:“佩珊姐,春紅姐真好。”
黃佩珊點點頭,心里卻有些不安。
楊美琳剛才的話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郭啟銘要淘汰的是“舊員工”,她們這些做了幾年的流水線工作,真的能跟上宏基的節(jié)奏嗎?
沒過多久,王春紅從電梯里出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她走到兩人面前,從包里掏出兩百塊錢塞給她們:
“郭總說,宏基現(xiàn)在只招懂電腦配件的技術(shù)工,你們倆沒經(jīng)驗,暫時沒法安排。”
“這錢你們先拿著,找個地方住下來,我再幫你們想想辦法。”
“春紅,我們不能要你的錢。”
黃佩珊把錢推回去,
“你能幫我們,我們已經(jīng)很感謝了。”
“讓你們拿著就拿著!”王春紅把錢硬塞進她們手里,又從口袋里摸出張紙條,“這是我租的房子地址,你們先去我那兒住,別在外面瞎晃。楊秘書剛才跟郭總告了狀,我恐怕暫時沒法幫你們找工作,但我會再想想辦法的。”
她怕楊美琳再來為難她們,催著兩人趕緊走。
黃佩珊和李遠梅抱著行李,回頭看了一眼王春紅,她還站在玻璃門門口,朝她們揮手。陽光照在她身上,像給她鍍了層光。
“佩珊姐,咱們以后還能找到工作嗎?”李遠梅小聲問。
黃佩珊攥緊了手里的紙條,深吸一口氣:
“會的。春紅都幫我們,咱們自己也不能放棄。深圳這么大,總有我們的活路。”
兩人背著行李,沿著街邊慢慢走。風(fēng)吹過,帶著街邊小吃攤的香氣,黃佩珊心里卻沒底。
黃佩珊捏著王春紅給的那張紙條,正思忖著去哪兒借個小推車幫李遠梅運行李,
一扭頭卻見身旁的人怔怔站在原地,
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洗得發(fā)白的衣角,
眼圈驀地紅了。
“佩珊姐,”
李遠梅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顫音,
“我……我想回湘西一趟,看看我哥。”
黃佩珊先是一怔,隨即想起那樁事——李遠梅的哥哥在去采藥摔斷了腿,
還是王春紅悄悄塞來五百塊錢才湊齊手術(shù)費。
掐指一算,這會兒確實該拆石膏了。
“是該回去看看,”
黃佩珊輕拍她的肩,聲音放軟了幾分,“
你哥肯定天天盼著你呢。”
李遠梅重重點頭,淚珠子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春紅姐借的錢,我哥一直惦記著要還。”
“他說腿好利索了,能下地走動了,還讓我?guī)c深圳的糖回去,給鄰居娃娃們嘗嘗鮮。”
兩人蹲在路邊的梧桐樹下,就著樹蔭清點行李。
李遠梅從帆布包最里頭摸出個塑料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盒子,
揭開一層又一層,露出幾塊晶瑩剔透的水果糖——那是林秀珠擺攤時送的,
她一直舍不得吃,原本想著等劉秀英回來一起分享。
“這些糖帶給我哥,”
李遠梅仔細地把糖塊揣進貼身衣兜,又掏出幾張卷邊的毛票,
“佩珊姐,我就剩這些了,你先拿著。等從老家回來,咱們再一塊找活兒干。”
黃佩珊趕忙把她的手推回去:
“路上還要用錢,你自個兒留著。我這兒有春紅照應(yīng),餓不著。”
翌日拂曉,黃佩珊陪著李遠梅趕到東門汽車站。
天光未亮,車站里早已人聲鼎沸,扛著蛇皮袋的民工、提著工具箱的師傅,每個人臉上都刻著對前程的期盼與牽掛。
“到了老家記得捎個信,”黃佩珊吃力地把行李塞進長途汽車的貨架,反復(fù)叮囑,“路上警醒些,別隨便跟人搭話。”
李遠梅整個人探出車窗,用力點頭:
“佩珊姐,你也要好好的。”
“要是英姐回來了,你告訴她我先回老家了,過段時間就回來,我們還一起去打工。”
汽車鳴笛的剎那,李遠梅突然從窗口拋下個用紅繩系著的小布偶——那是她初到深圳時在夜市淘來的兔子玩偶,兩只耳朵早已磨出了毛邊。
“佩珊姐,這個留給你!”
李遠梅的喊聲被風(fēng)吹得七零八落,“就當是我陪著你了!”
黃佩珊彎腰拾起布偶,望著客車漸行漸遠,最終湮沒在川流不息的車河中。
她慢慢轉(zhuǎn)過身,掌心里的布偶還殘留著李遠梅的體溫,像一簇微弱卻執(zhí)著的火苗,熨燙著她空落落的胸口。
她攥著布偶往回走,經(jīng)過林秀珠常擺攤的巷口,卻不見那抹熟悉的靛藍身影。
正納悶時,旁邊賣炒粉的阿婆笑著招手:
“姑娘,找那個賣布的小姑娘?她昨兒跟我說要去南頭找什么馬老板談染布的買賣,得兩日才回呢。”
黃佩珊心下稍安,忽然想起王春紅提過宏基電子缺技術(shù)工的事,腳步不自覺地朝宏基寫字樓挪去。
她摩挲著懷里的《微型電子原理》,心里有了新的打算。
或許,該找春紅問問能不能廠里的技術(shù)師傅跟著學(xué)修電腦配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