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啟銘的會議結束時,暮色正沉沉地壓下來,
宏基電子寫字樓的玻璃幕墻漸次亮起零星的燈火,像倦怠的眼睛。
王春紅攥緊手里的文件夾,已在會議室門外守了近半個鐘頭。
細跟皮鞋無意識地輕叩大理石地面,發出略顯焦灼的碎響,她腦中還在反復推演,該如何再為黃佩珊和李遠梅爭取一把。
“進來吧。”
門內傳來郭啟銘的聲音,透出剛結束高強度工作的淡淡疲憊,卻依舊溫和得體。
王春紅推門而入時,他正揉著眉心審閱文件,金絲眼鏡滑落至鼻梁中段,眼底隱約可見血絲。
抬頭看見是她,他合上文件夾,隨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正好餓了,陪我去吃點東西。”
車子最終停在了羅湖區一家門面低調的西餐廳。
透過落地窗,暖黃色燈光流淌在精致的餐具與白色桌布上,氛圍與她平日里習慣的煙火氣十足的路邊攤判若兩個世界。
王春紅不自覺地捏了捏衣角,跟著郭啟銘走進去時,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嘗嘗看,”
他將菜單推至她面前,指尖不經意掠過她手背,
“這家的法式牛排味道不錯。”
王春紅心跳驀地漏跳半拍,低下頭匆匆指了份菲力牛排,甚至忘了交代要幾分熟。
服務生離去后,包廂陷入短暫的安靜,窗外偶有車流聲隱約傳來。
她深呼吸,終于還是選擇開口:
“郭總,早上那件事……”
“先吃飯,”
他溫和地打斷,為她斟了半杯紅酒,
“工作不急,待會再說。”
牛排上桌時仍滋滋作響,油花在滾燙鐵板雀躍跳動,香氣濃郁。
王春紅握緊刀叉,卻難以真正投入食欲。
她不是不明白郭啟銘對她存著別樣心思——名牌包、深夜關心的消息,乃至暗示交往的婉轉言辭。
可她總覺彼此間隔著一道無形屏障:他是高高在上的公司老板,而她不過是來自四川的普通打工妹。
“佩珊和遠梅……她們是我最信得過的姐妹。”
趁郭啟銘切牛排的間隙,她再度輕聲開口,語氣軟得像是在懇求,
“在永康做了好些年了,手上功夫絕對沒問題,就是還沒接觸過電腦配件這塊。要是您愿意給她們一個做學徒的機會,她們肯定拼盡全力學,絕不會讓您失望。”
郭啟銘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輕拭嘴角,
目光掠過她因緊張泛出淡粉的耳垂,眼底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讓她們來做學徒,也不是不可以。”
王春紅眼中剛躍起光亮,卻聽見他繼續平穩地說道:
“可春紅,你也清楚,公司招人自有規章流程。要我破這個例……總得有點什么回報吧?”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線壓低,裹著幾分試探:
“你明白我對你的心意。上次問你的事,考慮得如何了?”
王春紅整張臉霎時燒得滾燙,手指在桌下緊緊絞住餐巾,關節繃得發白。
其實她早被郭啟銘吸引。
他英俊多金,卻從不端老板架子。
記得有回她發燒,是他親自開車送她去醫院,守到凌晨點滴打完。
只是她始終跨不過心里那道坎,也怕旁人指指點點,說她是貪圖富貴。
“我……”她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目光慌亂垂落。
郭啟銘凝視她這副模樣,心軟成一片。
他伸手輕輕覆上她微顫的手背,掌心溫度透過單薄襯衫滲入皮膚:
“我不是逼你,只想要你一句真心話。”
王春紅只覺得心跳聲大得像在耳邊擂鼓。
她終于抬起頭,迎上他深邃的目光,那里面盛著太多她不敢細讀的溫柔。
她咬住下唇,極輕地點了下頭,聲音細若蚊吟:
“我……愿意的。”
郭啟銘眼底頃刻綻出光亮,握住她的手指稍稍收緊。
他召來服務生,特地加了一份提拉米蘇——他記得她愛吃這個。
再開口時聲線里帶著不加掩飾的寵溺:
“明天就讓她們來報到,我會安排老師傅親自帶。”
王春紅剛把新員工的入職表整理好,辦公室的玻璃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黃佩珊站在門口,手里緊緊攥著那本已經卷邊的《微型電子原理》,工裝外套上還沾著未干的露水,眼神里帶著些許局促。
“佩珊?快進來!”
王春紅眼睛一亮,連忙起身迎上去,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語氣里的興奮,“
好事兒!郭總點頭了,讓你和遠梅都來做學徒!”
“廠里最資深的張師傅親自帶,就教電腦配件維修!”
黃佩珊手里的書“啪”地一下滑落,蹭著褲腿落在地上。
她怔了兩秒才彎腰撿起,抬起頭時眼眶已經微微發紅:
“真的?春紅……你怎么說動郭總的?”
“先別問這些,機會來了就牢牢抓住!”
王春紅拉著她走向休息區,從抽屜里掏出還冒著熱氣的肉包塞過去,
“明天就來報到。遠梅那邊我也托人帶信了,等她從老家回來就直接上崗。”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英姐有消息沒?”
一提劉秀英,黃佩珊眼神黯淡了幾分。
她小口咬著包子,輕聲說:
“還是沒信。碼頭那邊的老潮汕人說,她可能是坐‘大飛’去香港了,就不知道……”
話音未落,辦公室外忽然飄來幾句刻意抬高的議論。
三個打扮精致的女職工端著咖啡杯慢悠悠走過,眼神不住地往休息區瞟,語氣里的譏諷幾乎凝成實質:
“有些人就是命好吶,不用面試不用考核,動動心思就能進宏基做學徒。哪像咱們,苦哈哈熬了大半年才轉正。”
“可不是嘛,聽說還想把老家的‘破爛貨’也弄進來,真當公司是收容所啊?”
“嘖嘖,如今有些人為了份工,臉面都可以不要啰,靠男人上位還覺得挺光彩?”
王春紅當場氣得臉色通紅,剛要起身卻被黃佩珊輕輕按住。
只見黃佩珊不緊不慢地放下包子,擦了擦嘴,徑直走向那三人,目光清亮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靠男人,有什么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