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動了庭院里的芭蕉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楚河站在別墅的客廳里,身體繃得像一根弓弦。
他不敢抬頭,也不敢隨意打量。
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見主位沙發上,那個懶洋洋地靠在那里,逗弄著懷里女童的青袍身影。
明明那人身上沒有散發出任何威壓。
但楚河卻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座無形的大山壓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坐吧?!?/p>
一個平淡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楚河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如蒙大赦。
“謝……謝前輩。”
他拉開一張距離最遠的椅子,只敢坐下半個屁股,腰桿挺得筆直。
張清玄沒有看他,只是隨手從果盤里拿起一個蘋果,慢悠悠地削著皮。
“說吧。”張清玄將削好的蘋果,遞給了身邊正眼巴巴地看著他的阿瑤,淡淡地開口,“這么晚來找我,有什么事?”
阿瑤開心地接過蘋果,咔嚓一口,咬得清脆響亮。
楚河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緊張,沉聲說道:“回前輩,晚輩此來,是為……江底之事?!?/p>
他不敢直接提龍鱗。
只能用這種,委婉的方式。
“哦?”張清玄眼皮都沒抬一下,“江底,有什么事?”
楚河的心,咯噔一下。
前輩這是,在考驗我?還是,真的不在意?
他不敢揣測,只能硬著頭皮,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全部說了出來。
從黃鶴樓的傳說,到仙佛聯手鎮龍的秘辛。
從封印的逐年衰弱,到如今能量讀數的異常飆升。
最后,他將目光落在了張清玄的身上,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前輩,江底封印,事關重大,牽一發而動全身?!?/p>
“晚輩斗膽猜測,前輩此來江城,也是為此事而來?!?/p>
“不知前輩,可有……需要晚輩效勞之處?”
“我華中小組,愿傾盡所有,配合前輩的任何行動!”
他說完,便緊張地等待著張清玄的回答。
這番話,是他經過深思熟慮的。
既點明了事情的嚴重性,又表達了官方愿意全力配合的態度。
最重要的是,他將自己擺在了一個輔助者的位置上。
他相信,任何一個有擔當的強者,都不會拒絕這種既能收獲名聲,又能得到官方支持的好事。
然而,張清玄的回答,卻超出了他的預料。
“效勞?”張清玄終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不需要?!?/p>
“我來這里,只是為了簽……為了帶阿瑤來嘗嘗這里的美食?!?/p>
“至于江底那條小泥鰍,我順手處理掉就是了?!?/p>
他的語氣,平淡,隨意。
仿佛,那座鎮壓了萬古,需要仙佛聯手才能封印的龍宮。
在他眼中,真的就只是一條不值一提的小泥鰍。
而他處理它的原因,也僅僅只是順手而已。
楚河,懵了。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什么家國大義,什么蒼生為念,在這一刻盡數被堵死在了喉嚨里。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拿著全部身家,去跟世界首富談一個幾萬塊錢生意的可笑小丑。
人家的格局,根本就不在你所理解的那個高度。
“前……前輩……”楚河的聲音變得干澀,“您……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睆埱逍驍嗔怂?,語氣里帶上了一絲不耐煩,“這件事,我處理。”
“你們,不要插手,不要打擾,更不要來煩我?!?/p>
“明白了嗎?”
“明……明白了?!背酉乱庾R地站起身,立正,敬禮。
像一個,正在接受長官訓話的士兵。
“行了,沒什么事就回去吧?!睆埱逍]了揮手,像是在趕一只蒼蠅。
“天不早了,我還要帶阿瑤去吃宵夜?!?/p>
楚河,就這么渾渾噩噩地走出了別墅。
直到坐回自己的車里,被江城的夜風一吹,他才猛地打了個激靈。
“組長,怎么樣?”副官連忙遞上一瓶水。
楚河沒有接,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錯了……”他喃喃自語,“我們,都錯了。”
“我們總以為,可以用凡人的邏輯,去揣測神明的想法。”
“我們總想著,要拉攏,要合作,要將他們綁在我們的戰車上。”
“可我們,從未想過。”
“在他們的眼中,我們所謂的滔天大禍,所謂的滅世危機,或許真的就只是……順手就能解決的一件小事。”
副官,聽得云里霧里。
楚河,卻不再解釋。
他睜開眼,那雙本該堅毅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無盡的敬畏,與一絲豁然開朗的釋然。
他終于明白,龍戰為何會說,面對那位存在,他們唯一要做的就是靜靜地看著。
因為,任何的打擾,都是一種褻瀆。
“傳我命令?!背拥穆曇?,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決絕。
“從現在起,撤銷所有針對黃鶴樓區域的封鎖?!?/p>
“所有人員,全部撤回?!?/p>
“什么?”副官大驚失色,“組長,這……這萬一……”
“沒有萬一?!背哟驍嗔怂?,目光投向了那座燈火通明的別墅。
……
別墅內。
林疏影看著那被前輩三言兩語便打發走的楚河,心中再次對前輩的境界,有了新的認知。
不滯于物,不困于情。
家國天下,蒼生大義,在前輩眼中,皆是過眼云煙。
他所求的,唯有本心,唯有自在。
這才是真正的,無上大道。
就在她心神激蕩之際。
張清玄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也回去吧。”
“明日,我要去一趟黃鶴樓。”
“那里因果太重,不適合你?!?/p>
林疏影的嬌軀,微微一顫。
她知道,前輩這是在關心自己。
她本想說,自己不怕。
但當她看到張清玄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時。
她還是恭敬地躬身一拜。
“是,前輩?!?/p>
“晚輩,就在此地,靜候前輩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