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律師,一起吃個飯吧?不管怎么說,今天都謝謝你了?!北桓娴母赣H還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邀請著。
“不了?!鄙蛟交剡^神,勉強擠出一絲笑意,“下午我還有個案子,更重要的一樁?!?/p>
他婉拒了對方的好意,走向自已的車。
坐進駕駛室,他看著后視鏡里自已那張寫滿疲憊和麻木的臉,喃喃自語。
“是啊,還有更重要的案子?!?/p>
“新世紀花園,陳天河……”
“這一次,我手里握著的,可是鐵證如山啊。”
他深吸一口氣,發動了汽車。
引擎的轟鳴聲,像是他心中不甘的咆哮。
新世紀花園,曾是江城中產階級趨之若鶩的高檔樓盤。
三個月前,一場連綿的暴雨,讓這個“高檔”樓盤的七號樓,在一聲巨響中,化作了一堆冰冷的鋼筋水泥廢墟。
三死十一傷。
一場震驚全城的慘劇。
事故調查結果很快出爐,矛頭直指開發商——天河集團的董事長,陳天河。
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為了追求那令人咋舌的暴利,他用劣質的海砂代替河砂,用更細的鋼筋替換了設計圖紙上的標準規格。
整棟樓,從地基到房梁,都像一個被蛀空了骨骼的巨人,只等一陣風雨,便轟然倒塌。
這一次,沈越是遇難者家屬的聯合代理律師。
他搜集到的證據,堪稱鐵證如山。
一份由天河集團內部良心未泯的工程師冒死送出的,蓋著陳天河親筆簽名的原始結構圖和材料采購單。
多份由國內最權威的建筑鑒定機構出具的,關于現場殘骸的材料分析報告。
甚至,那位內部工程師,也答應了作為污點證人,親自出庭作證。
沈越有百分之百的信心,這一次,他能親手將陳天河這個草菅人命的混蛋,送進監獄,讓他把牢底坐穿。
這不僅僅是為了那三個逝去的生命和十一個破碎的家庭,更是為了他自已心中,那即將熄滅的正義火種。
他需要一場勝利,一場酣暢淋漓的,不容置疑的勝利,來證明自已這么多年的堅持,不是一個笑話。
............
下午兩點,庭審準時開始。
法庭內座無虛席,空氣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來。
遇難者家屬們坐在旁聽席,通紅的眼睛里,燃燒著仇恨的火焰。
媒體的長槍短炮,這一次,整齊劃一地對準了被告席上那個腦滿腸肥的男人。
陳天河,五十多歲,穿著一身昂貴的手工西裝,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的緊張。
他甚至還有心情,沖著旁聽席上那些恨不得生吞了他的家屬們,露出一個若有若無的,挑釁的微笑。
沈越的目光與他對視了一瞬,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惡心。
他將一份份證據,一件件呈現在法官和所有人的面前,結構圖、材料單、鑒定報告……
陳天河的辯護律師,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斯文男人,額頭上開始滲出冷汗,幾次想要反駁,都被沈越那無可辯駁的證據鏈堵得啞口無言。
勝利的天平,已經徹底向沈越傾斜。
遇難者家屬們的臉上,露出了壓抑許久的,夾雜著痛苦與希望的復雜神情。
“現在,傳喚證人,李強先生出庭?!鄙蛟降穆曇?,沉穩有力。
李強,就是那位內部工程師。
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戴著厚厚的眼鏡,看上去有些懦弱,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他走上證人席,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坐下。
“李先生,”沈越的語氣溫和下來,“請你告訴法官,你手中這份由陳天河親筆簽名的材料采購單,是否屬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句決定性的證詞。
李強抬起頭,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陳天河。
陳天河依舊在笑,那笑容里,充滿了玩味和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李強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從他口中吐出的,卻是讓整個法庭瞬間凝固的一句話。
“不……不屬實?!?/p>
“這份采購單……還有那些結構圖……都是我……都是我偽造的!”
“什么?!”沈越的瞳孔驟然收縮。
“我是因為……因為工作上的失誤被陳總開除,心懷怨恨,所以才……才偽造了這些東西,想要誣陷他!”李強低下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用一種近乎背稿的語調,飛快地說完了這段話。
轟——
整個法庭,像是被引爆了一顆炸彈。
遇難者家屬們瘋了一樣地站起來,指著李強破口大罵。
“你胡說!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陳天河給了你多少錢!讓你這么顛倒黑白!”
“法官!他撒謊!他肯定被收買了!”
法庭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沈越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盯著證人席上那個把頭埋得越來越低的男人,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沖天靈蓋。
自已又一次,天真了。
果不其然,陳天河的律師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猛地站了起來。
“法官大人!我方當事人是清白的!這完全是一場惡意的構陷!”
他乘勝追擊,緊接著又以“關鍵證人當庭翻供,其提供的所有證據真實性存疑”為由,申請將那份最核心的材料采購單和結構圖,認定為無效證據。
最終的判決,毫無懸念。
“……因證據不足,指控罪名不成立。本庭宣判,被告人陳天河,無罪釋放!”
法槌落下。
遇難者家屬的哭喊聲、咒罵聲,媒體的嘩然聲,響徹整個法庭。
沈越什么也聽不見了。
他只覺得,自已心中那最后一絲名為“信仰”的東西,隨著那聲槌響,徹底碎了。
碎得連渣都不剩。
他行尸走肉般地走出法庭。
在走廊的拐角,陳天河帶著他的律師團隊,與他擦肩而過。
路過沈越身邊時,陳天河停下了腳步,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蔑地笑道:
“沈律師,法律是很有意思的游戲,但前提是……你得是制定規則的那一方。”
“謝謝你,陪我玩了這么久?!?/p>
說完,他拍了拍沈越的肩膀,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