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江城法院外,人頭攢動。
各路媒體的長槍短炮跟不要錢似的,全都對準了法院大門。
今天,就是備受關注的“江城大學圖書館偷拍案”開庭的日子。
因為昨天一個神秘賬號在網上丟出的猛料,把原告楊莉的底褲都給扒了個干凈,這案子早就不是一個簡單的民事糾紛了,它成了一場全民圍觀的道德審判。
人群外圍,還有不少舉著手機的自媒體和網絡主播,正唾沫橫飛地進行著現場直播。
“各位老鐵,看到了嗎?這就是今天備受矚目的江城大學‘偷拍門’案件的庭審現場!究竟是猥瑣男偷拍,還是仙女姐姐惡意構陷?馬上我們就能知道結果了!”
“家人們,點點關注不迷路!真相只有一個,主播帶你直擊第一線!”
在這片喧囂與騷動的中心,沈越提著一個半舊的黑色公文包,面色沉靜地穿過人群。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金絲邊眼鏡后面,是一雙略帶疲憊卻依舊銳利的眼睛。
他叫沈越,被告的代理律師。
作為一名在律師行業(yè)摸爬滾打了好幾年的“老人”,他早已習慣了這種場面。
只是,他心中那份對法律的純粹信仰,早已在一次次的現實碰撞中,被磨去了最初的光亮,只剩下一點頑固的、不肯熄滅的火星。
“沈律師,這邊!”
被告的父母,一對看上去老實巴交的中年夫妻,焦急地朝他招手。
男人的母親眼眶通紅,顯然一夜未眠。
沈越對他們點了點頭,遞過去一個安撫的眼神,率先走進了那座象征著“公平”與“正義”的莊嚴建筑。
法庭內,氣氛壓抑。
原告席上,楊莉畫著精致的淡妝,臉上一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
若不是林楓爆出的那些驚天猛料,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憫。
“肅靜!”法槌敲響。
庭審開始。
一切都如同沈越預料的那樣。
他邏輯清晰,言辭鑿鑿,將從林楓那篇爆料帖里提取、并經過技術手段驗證其真實性的關鍵證據,一份份呈遞給法官。
楊莉與閨蜜策劃構陷的聊天記錄、她過往用同樣手段敲詐勒索的“前科”、甚至還有一份由專業(yè)機構出具的,關于她本人存在“表演型人格障礙”傾向的心理評估報告。
一套組合拳下來,證據鏈完整得如同一條鋼鐵鎖鏈,將楊莉死死地釘在了恥辱柱上。
旁聽席上,風向徹底倒轉,竊竊私語聲中充滿了對楊莉的鄙夷和對被告的同情。
媒體席的記者們奮筆疾書,標題都想好了——《驚天反轉:仙女畫皮被揭,無辜大學生終獲清白!》。
就連楊莉自已,也面如死灰,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她不明白,自已那些隱藏得最深的秘密,究竟是如何被扒得一干二凈的。她知道,自已完了。
所有人都認為,這樁案子已經沒有任何懸念。
被告的父母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緊緊握住了沈越的手,無聲地表達著感激。
沈越也微微松了口氣,鏡片下的目光,投向了法官席上那位表情嚴肅的中年女法官。
他等待著,等待著一個正義的判決。
然而,女法官接下來說出的話,卻像一記無情的悶棍,狠狠敲在了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經本庭審理,”女法官面無表情地宣讀著判決書,聲音在寂靜的法庭里回蕩,“原告楊莉提供的視頻證據,清晰記錄了被告的侵權行為。至于被告方律師提交的所謂‘網絡爆料’,其來源不明,真實性存疑,且涉及侵犯他人隱私,極有可能系偽造、誹謗,故不予采納?!?/p>
“綜上所述,本庭宣判——”
“被告侵權事實成立,需在三日內,向原告楊莉進行書面公開道歉,并賠償其精神損失費,五萬元整?!?/p>
法槌落下,發(fā)出沉悶而刺耳的聲響。
整個法庭,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被告席上已經準備接受敗訴命運的楊莉。
她甚至沒搞清楚,自已怎么就……贏了?
短暫的死寂之后,旁聽席瞬間炸開了鍋。
“什么玩意兒?這判的什么狗屁!”
“證據都擺臉上了,眼瞎了嗎?”
“黑幕!絕對有黑幕!”
質疑聲,怒罵聲,此起彼伏。
沈越站在原地,如遭雷擊。
來源不明?真實性存疑?不予采納?
多么熟悉,多么標準的說辭。
他甚至懶得去看委托人那由狂喜到絕望的表情,也懶得去聽周圍那些嘈雜的議論。
一股深不見底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全身。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沈律師……沈律師……”被告的父親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干澀,“我們不怪你,你已經盡力了……”
走出法院,陽光刺眼。
他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八年前那個同樣刺眼的午后。
那年他二十歲,還是個對法律充滿著無限憧憬的法學院高材生。
他的父母,沈國棟和秦嵐,是江城乃至全國都赫赫有名的頂尖律師,以正直、鐵面無私而聞名業(yè)界。
他們是沈越心中永遠的偶像,是他追逐的目標。
可就在他們即將出庭一樁涉及某位權貴核心利益的重大經濟案件的前一天,一場離奇的車禍,奪走了他們的生命。
官方的調查結果是:疲勞駕駛,意外事故。
結案報告寫得天衣無縫,沒有任何疑點。
可沈越不信。
他永遠也忘不了,自已趕到車禍現場時,那刺目的鮮血,和父母被撞得面目全非的遺體。
他瘋了一樣地想要追查下去,可所有的線索,都在一股無形的力量面前,戛然而止。
從那天起,他心中那座名為“正義”的豐碑,就出現了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裂痕。
他繼承了父母的衣缽,成為了一名律師。
他天真地以為,自已可以沿著父母的道路,用法律的武器,去守護自已心中的正義。
然而,現實一次又一次地,將他按在地上摩擦。
他曾代理過一位老客戶,畢生積蓄的幾十萬存款,在銀行里不翼而飛。
他費盡心力,可最終銀行推出一個剛入職的實習生頂了所有的罪。
他也曾為一個在學校遭受長期霸凌,導致重度抑郁的女孩討要公道??梢驗槭┍┱呤切iL的兒子,又是未成年,最后只是不痛不癢的批評教育,草草了事。
他還為一個被冤枉入獄十幾年的男人發(fā)聲。男人最好的年華都在鐵窗里度過,出來時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而他最終得到的,只是一筆微薄到可笑的賠償金,和一句輕飄飄的“搞錯了”。
沈越至今還記得,當時他拿著判決書,心中唯一的“欣慰”竟然是——還好,沒有發(fā)生電視劇里那樣,“堂下何人,竟敢狀告本官,先打三十大板!”的荒唐事。
真是可笑啊。
一樁樁,一件件,他所堅守的,所信仰的一切,都在這冰冷的現實面前,被沖擊得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