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
山下哲也就被窗外傳來的喧囂聲吵醒了。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因為潮濕而產生的霉斑,發了很久的呆。
身體像是被拆開重組了一樣,每一塊骨頭都在疼。
昨天在港口干的活太重了,對于他這個年紀的少年來說,實在是有些超負荷。
他坐起身,旁邊的地鋪上已經空了。
哥哥禾也大概又把自已鎖進了他那個由沉默和絕望構筑的世界里。
哲也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走出了房間。
母親已經不在了。
桌上放著一張紙條,字跡潦草而狂熱,上面寫著:我去參加教會的晨禱,為你們這些迷途的羔羊祈福。
哲也拿起紙條,面無表情地將它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祈福?
真是可笑。
如果祈禱有用,他們家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嗎?
妹妹美咲還在睡,小臉上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大概是夢到了什么好吃的東西。
哲也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幫她把被子掖好。
看著妹妹瘦小的臉龐,他心中的那團火又燒了起來。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光靠在港口打零工,根本撐不起這個家。他必須想別的辦法,賺更多的錢。
他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把昨天剩下的錢都掏了出來,仔細地數了一遍。
一共還剩三千二百日元。
這點錢,連看一次感冒都未必夠。
哲也嘆了口氣,把錢小心地收好。
他走到廚房,打開米缸,里面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米底。
他用碗舀出僅剩的米,淘洗干凈,放進小鍋里,加了很多水。
這樣,至少可以煮出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讓妹妹和哥哥墊墊肚子。
等待粥煮開的時候,哲也坐在破舊的矮桌旁,開始思考出路。
去便利店打工?還是去餐廳洗盤子?
這些工作的薪水都差不多,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僅僅只夠支付房租和最基本的生活開銷。
他需要一份更賺錢的工作。
可是,他沒有技術,除了年輕和一把力氣,他一無所有。
“唉……”
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從背后傳來。
哲也回頭,看到哥哥禾也正站在房門口,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的像個幽靈。
“哥。”哲也叫了一聲。
山下禾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后從口袋里拿出一張折疊起來的紙,遞給了他。
那是一張大學的繳費通知單。
山下哲也的心猛地一沉。
這是他拼了命才考上的大學,是他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家的唯一希望。
“哥,學費……”他艱難地開口,抱著最后一絲幻想。
山下禾也沉默了很久,久到山下哲也以為他不會再回答。
“沒了。”
兩個字,像兩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地扎進了山下哲也的心臟。
“什么叫沒了?”他的聲音開始發顫,“父親不是還留了一筆撫恤金嗎?說好是留給我上大學用的!”
“那筆錢,”山下禾也的視線移向窗外,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母親上個月就取出來,捐給教會了。”
轟!
山下哲也感覺自已的腦子像是被炸開了一樣,嗡嗡作響。
他最后的希望,他唯一的出路,就這么……沒了?
“她怎么敢!她怎么能這么做!”他失控地低吼起來,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那是我的錢!是我未來的……!”
“哲也。”山下禾也打斷了他,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對她來說,沒有什么比‘圣主’更重要。你,我,妹妹,都一樣。”
山下哲也癱坐在地,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他想哭,卻發現自已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他想發火,卻連嘶吼的力氣都沒有。
巨大的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看到了自已的未來。
放棄學業,在這個小城市里,找一份看不到盡頭的零工,每天回到這個壓抑的、沒有希望的家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自已也變得像哥哥一樣,麻木,沉默,像一具行尸走肉。
不!
他不要這樣的未來!
“我要去上學!”山下哲也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哥哥,“我一定要去上學!我可以去打更多的工!一天打三份,四份!我一定能湊夠學費的!”
看著弟弟眼中那不甘熄滅的火焰,山下禾也死寂的眼神里,終于泛起了一絲波瀾。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早晨,年幼的哲也舉著一張考了滿分的試卷,驕傲地對他說:“哥哥,我以后要考上東大,成為一個很厲害的人!”
那時候的哲也,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可是現在,這顆星星,也快要被現實的黑暗吞噬了。
“哲也,”山下禾也伸出手,輕輕地放在弟弟的肩膀上,“你先冷靜一點。”
他的手很穩,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重。
“相信我,會有辦法的。”
山下哲也看著哥哥,看著他那雙空洞卻又似乎藏著什么的眼睛,激動的情緒慢慢平復了一些。
從小到大,哥哥雖然沉默寡言,但說過的話,就一定會做到。
“哥……真的嗎?”
“嗯。”山下禾也點了點頭,然后站起身,“我出去一下。你在家好好陪著妹妹。”
說完,他便轉身走出了這個狹小的出租屋。
山下哲也看著哥哥離去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他不知道哥哥說的“辦法”是什么,但在無邊的絕望中,這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重新拿起那張繳費通知單,用手指一遍遍地摩挲著上面印著的大學校名。
他不能放棄。
絕對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