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一時間安靜的可怕,連帶著一邊跪在地上的宮女太監都在顫抖著,將頭貼在地上,絲毫不敢有所動作,唯恐觸怒了天子威儀。
可袁天罡對此置若罔聞,反而再叩首:“陛下,臣認為,顧大人非但無錯,反而有功。”
圣人聞言,卻并沒有出聲,袁天罡也緊緊的將頭貼在地上。
過了半晌,淡漠的聲音才重新從涼亭之中傳出來:“袁天罡,朕差點忘了你了……都說這顧長生有罪,你卻偏偏說他有功,那你今日便和朕說說,他有什么功?若是說不出來……”
一旁的隨侍太監趕緊從地上爬起來,給圣人重新倒上一杯水。
“那你就和他一起,去渭水兩岸不用回來了。”
顧長生聞言,心臟也是狂跳,側頭偷偷的看向袁天罡,卻發現他眼睛轉的比自己還快。
見此,顧長生猛的低下頭,徹底死心了……
這特么,理由都沒編好你就開口啊大哥!
也是怪他,本來就他自己的問題,卻是牽扯了袁兄,實在是不該……
顧長生在那里心亂如麻之時,袁天罡卻是伏在地上,沉聲道:
“陛下,且不說此事結果如何,就看顧大人自紫氣東來,惡蛟出世后,便日夜守在渭水兩岸,防止其中出了什么岔子,即便是沒有功勞,卻也剩些苦勞。”
“其次,陛下,那惡蛟作亂,且不說顧大人與它周旋多次受傷,便是這一次,那惡蛟作亂,將渭水兩岸盡數水淹,不知多少黎民百姓身死,顧大人所率之部,更是除顧大人外,無人生還!
可陛下,若不是顧大人回朝稟報,朝廷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渭水之中的惡蛟發展到了什么地步,這自古,無論軍情好壞,又哪里有斬殺傳信之員的道理?”
聽著袁天罡在那里辯解,顧長生的身體輕輕一顫,抵在地上的頭雖然不曾抬起,可雙眼卻是有些模糊。
那一日,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血浪滔天,到處都是尸體。
慘叫聲、求救聲、惱怒聲……聲聲皆泣血。
房屋被淹,土地被沒,跟在他身邊的兄弟捂著傷口,血液被大浪沖刷的很淡,卻一直不散。
一個個面色蒼白,咬牙切齒卻又無能為力的看著那渭水之中翻滾的蛟龍身影。
似乎只是無意間的一動,便朝著岸上的眾人拍來。
那遮天蔽日的龍軀,讓他們根本無法動彈。
“老大!快走!!”
畫面的最后,是自己的兄弟強忍著四肢被壓斷的下場,將自己從那黑龍身軀之下推了出來!
也在自己眼睜睜的注視下,往昔同吃同住同喝酒的兄弟,變成了一灘爛泥……
水浪打在他的身上,讓他的意識不清。
憤怒到極點的怒火將他的理智徹底壓垮,痛苦到失聲的張嘴仰天哀嚎。
直到三日后,他拖著快要抬不起的腳步,帶著滿身的血污和深可見骨的傷勢,一步步走進了宮城。
那一日,站在宮門前,宛若風中殘燭的他,卻拄著劍,通紅著雙眼,說出了他這輩子最硬氣的話。
“陛下,臣請,伐蛟!!”
……思緒漸漸從那日拉回,而耳邊則是袁天罡還在繼續狡辯。
“所以,陛下,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可百戰不殆,顧大人這是以身犯險,為我等查明了那惡蛟情況,這又怎能不是功勞啊。”
袁天罡似乎結束了他的長篇大論,便結束了他的輸出,直接將頭重新低下,等待著圣人的反饋。
過了半天,圣人才開口:“你說的那些,都是些凡夫俗子的迂腐禮法,今日之事,乃非常之事,自然要行非常之法,否則,若今日能出一條惡蛟,那明日,我國境內,豈不是蛟龍遍野?”
“圣上,非常之時,自然要行非常之法,此等惡蛟,實乃觸犯天家威儀,當行雷霆手段,將其釘死在渭水兩岸,以儆效尤。”
“行雷霆手段?”圣人聞言,嗤笑一聲道:“是你行,還是他行?”
“我二人自然是都不行。”
“那誰行。”
“自然是……”袁天罡話音頓了頓,隨后直接道:“陛下您。”
此話一出,剛站起來不久的隨侍太監手一哆嗦,直接就趴了下去,生怕會被圣人注意到,把剩下那點也全給他割了。
圣人沒顧其他人戰戰兢兢的模樣,反而是看著袁天罡,目中露出一絲異樣的亮光:“袁天罡,你什么意思?”
“陛下,那蛟龍雖然不是正龍,但畢竟占了個龍字,雖然有所僭越,但其血肉精華必然……”袁天罡說到這,便沒再繼續往下說,反而是話風一轉:“陛下,這蛟龍之力,非人力所能及,所以,臣需要向陛下借一物。”
“何物?”
“陛下的……玉璽……”
此話一出,別說其他人,就連一邊的顧長生心臟都是跳到了嗓子眼。
畢竟,這等言行,和謀逆犯上都很接近了。
希望圣上不會暴怒直接讓他兩人去陪渭水兩岸的百姓吧……
可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圣上竟是難得的沒有震怒,反而還站起身,朝著遠處走去。
只是在身影快要消失的時候,幽幽傳過來一句話:“敗了,你們兩個也不用回來了。”
此話一出,顧長生和袁天罡渾身一顫,謝過陛下后,連忙站起身,激動的對視一眼。
成了!
而身邊的那些宮女太監紛紛站起身,像是躲瘟神一樣避開兩人,生怕這兩人再說出什么驚世駭俗的話,把他們給牽扯進去。
顧長生卻是沒理這些人,反而是有些松了口氣的擦了擦額角的冷汗:“袁兄,你是不知道,我在你旁邊跪著,我都快嚇死了。”
“幸好你反應快,不然今天就要牽連上你了。”
“哪里,我與顧兄的交情,此乃我分內之事,更何況,若不是之前顧兄與我相說,怕是今日還真找不準皇上的心思。”
“我說的?”顧長生指了指自己,臉上閃過一絲疑惑。
可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看著袁天罡:“圣上他……還是不死心……”
袁天罡卻并沒有回答,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一邊走一邊低聲哼道:
“長生不老是為仙,自古便在人旁邊。
癡迷不誤求外道,呆傻蠢笨惹人笑。
命中已有帝王身,卻被紅塵纏了神……”
歌聲微弱,卻讓顧長生聽的清清楚楚,哼唱著,袁天罡似乎回身看了一眼,輕聲笑道:
“這氣運江山,怕是崩于一念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