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安化門，寒風(fēng)肆虐。
馬車?yán)锩娴某烫幠o裘衣，“這也太冷了...”
官道被厚雪壓得發(fā)白，先前的車轍印早被新雪填了大半，只剩淺淺一道凹痕，像給凍土蓋了層松松軟軟的白絮。
遠(yuǎn)處終南山的影子隱在雪霧里，只剩個(gè)模模糊糊的灰輪廓。
出了長安城，程處默不認(rèn)識路，程十一也沒有去過栲栳村。
只能沿途打聽，好在不算遠(yuǎn)，就十里路。
馬車停下，程十一臉凍得通紅，伸出凍僵的手掀開車簾，“大郎，到了！”
“知道了！”
程處默下了馬車，目之所及，白茫茫的一片。
不遠(yuǎn)處看到一個(gè)村子。
“那邊就是栲栳村，按照地契上的位置，大郎的地就在前面這里...”程十一指了指，“那邊沒有路，馬車過不去！”
“怎么感覺草木不生呢！”程處默皺起眉頭，“走，我們?nèi)タ纯矗 ?/p>
“好！”程十一縮著脖子，跟著程處默。
被大雪覆蓋，看不出來什么問題。
本著來都來了的心態(tài)，得走過去看個(gè)究竟。
“真是怪了，附近的田地明顯很少...”程十一四處張望，這里地勢還算平坦。
遠(yuǎn)處的山地，都有人種，這里居然沒有。
“土地太貧瘠嗎？”程處默想到這個(gè)問題。
用腳踢了踢地上的積雪，想看看下面什么情況。
發(fā)現(xiàn)一塊黑色的石塊，程處默發(fā)現(xiàn)旁邊這樣的石塊不少。
拿起湊近看了看，“嗯？”
程處默頓感不對勁。
“大郎，附近是石炭，不能種地啊！”程十一也反應(yīng)過來了。
“石炭！石炭！”程處默隨即大喜，“哈哈哈！”
程十一有點(diǎn)懵，“大郎，主母說這件事過去了，你別往心里去...”
程處默的反應(yīng)讓程十一懷疑，是不是腦子又不正常了。
“石炭！這是煤炭啊！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程處默激動無比。
程十一搖搖頭，“大郎，意味著這里不僅僅不能種糧食，連樹木這些都種不了...廢棄之地！”
“你懂個(gè)屁！”程處默又踢了踢其他地方，發(fā)現(xiàn)都是煤炭。
好像是比較容易開采的露天煤炭。
“哈哈哈！”
“哈哈哈！”
“奈斯啊！”
程處默的笑聲在四周回蕩，讓程十一心里很不安。
生怕程處默受刺激，精神出問題了。
程十一見程處默笑得直拍大腿，急得趕緊上前拉了拉他的狐裘袖子，凍得發(fā)紅的臉上滿是惶恐：
“大郎你先別笑啊！這黑石頭真不是啥好物件！”
“哪怕是燒柴，也沒有人敢碰這個(gè)的。”
程十一指了指腳邊的煤炭，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這石頭聽著似的：“老輩人都傳，這煤煙子毒得很！要是在屋里燒，沒半會兒就能嗆得人頭暈吐酸水，要人命的...”
“也就城外那些煉鐵的坊子，實(shí)在缺木炭了才會挖點(diǎn)，還得挑著開闊地方、順著風(fēng)向燒，生怕煙散不去。”
“這東西連附近的農(nóng)戶都嫌棄，說占著地還種不了莊稼，扔路邊都沒人撿，哪值什么錢啊？”
“你可別因?yàn)檫@破石頭再犯愁，主母不是說了，那地的事兒早翻篇了嘛！”
程十一苦口婆心的勸程處默沒有聽進(jìn)去多少。
春秋戰(zhàn)國時(shí)期就知道煤炭可以燒，準(zhǔn)確來說現(xiàn)在叫石炭。
但是石炭里面有硫化物，燒起來有刺激性氣味。
最要命的是一氧化碳無色無味要人命，讓人避之不及。
偏偏封建社會的人，壓根不知道一氧化碳的存在。
真正大規(guī)模用是18世紀(jì)，主要還是用在冶煉行業(yè)，直到洗煤技術(shù)的出現(xiàn)，這才廣泛用于家庭取暖。
所以大唐的人嫌棄看不上，但是程處默不一樣。
“好東西...”程處默笑了笑，現(xiàn)在算是搞清楚了。
“走，回家！”程處默轉(zhuǎn)身朝著馬車走去。
“大郎，你沒事吧！”程十一都快急死了。
出來一趟要是程處默精神不正常，回去就攤上大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情！”程處默看向程十一，“阿娘沒有怪我，她說這件事過去了，是家里不追究，但是你覺得這件事能這樣過去？”
“人家不能說阿娘什么，也不能說宿國公府有什么問題，但是都以為我是敗家子！”
“這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程十一小聲嘀咕，“大郎習(xí)慣就好！”
程處默抬腳踢在程十一屁股上，“滾蛋！之前沒得選，以后老子可以做壞人，也可以做好人，就是不能做敗家子！”
“房遺愛這個(gè)王八犢子坑我，老子得狠狠打他的臉！”
“是是是，大郎，所言甚是...”程十一一臉賠笑，但是很明顯是不相信。
之前程十一也想看看這里為什么是廢棄之地，看到是石炭，徹底死心了。
這地的價(jià)值，可以忽略不計(jì)！
程處默上了馬車，心情不錯(cuò)。
程十一調(diào)頭，朝著來時(shí)路往回走。
程處默很激動，自己在大唐不可能洗出后世那種質(zhì)量的煤炭來。
但是簡單水洗挑揀之后，能用是完全沒問題的。
這一點(diǎn)程處默很有信心。
換給房遺愛的那塊地確實(shí)是良田，但是宿國公府丟得起。
無論如何，程處默都要把能用的煤炭洗出來。
賺錢是次要的！
就為爭口氣！
回到宿國公府，程處默直奔東院自己的暖閣。
程十一剛把馬車停在車坊門口，還沒來得及卸馬具，管家程知茂就裹著件半舊的青布襖子過來了，臉色沉得像院角的凍雪：
“別磨蹭了，主母在后院正房等著呢！”
程十一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把馬韁遞給旁邊的小仆，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跟著程知茂往后院走。
后院是主家內(nèi)院，青磚路掃得干干凈凈，雪都堆在墻根下，露出的路面凍得發(fā)硬，走起來“咯吱”響。
到了正房門口，守在廊下的侍女先掀了門簾進(jìn)去通報(bào)，沒一會兒出來引他：“進(jìn)來吧！”
程十一弓著腰往里走，暖閣里的炭火味混著淡淡的熏香撲面而來，比外面暖得不止一星半點(diǎn)。
崔氏正坐在靠窗的軟榻上，手里捏著半只沒繡完的絹帕，銀線在指尖繞著，見他進(jìn)來，目光輕輕落在他身上，沒說話。
程十一趕緊幾步走到軟榻前，雙腿并立，躬身下拜，聲音壓得低低的：“小的程十一，見過主母。”
拜完也不敢起身，就那么垂著頭候著。
“起來吧。”崔氏的聲音溫和，“今日大郎說要出去，你們?nèi)チ四睦铮吭趺催@時(shí)候才回來？”
程十一慢慢直起身，依舊低著頭，老實(shí)回話：“回主母，今日大郎讓小的備了馬車，說是去栲栳村——就是地契上那兩百畝地的所在。”
“去栲栳村做甚？”崔氏指尖的銀線頓了頓，眉頭微蹙，“那地不是讓府上人去走流程了？大郎為何還去？”
“大郎說...說想看看那地到底為啥是廢棄的。”程十一咽了口唾沫，把路上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來，“到了地方，雪蓋得嚴(yán)實(shí)，大郎踢開雪，見著底下都是黑石頭——就是老輩人說的石炭。”
“小的勸大郎，說那石炭有毒，燒不得，農(nóng)戶都嫌棄，可大郎反倒高興，說那是好東西，還說...還說以后不想當(dāng)敗家子，要找房遺愛討回來之前的臉面。”
程十一說著，偷偷抬眼瞟了崔氏一下，見她臉上沒什么怒意，心里松了口氣。
崔氏沉默了片刻，把絹帕放在手邊的小幾上，端起侍女遞來的熱茶，指尖碰了碰杯沿：
“大郎年紀(jì)輕，吃了虧，心里有氣沒處撒，想去看看也無妨。”
“只是你往后跟著他，多看著點(diǎn)，別讓他在外面凍著，也別讓他跟人起沖突——如今府里安穩(wěn)，犯不著為這點(diǎn)事惹麻煩。”
“是，小的記住了！”程十一趕緊又躬身應(yīng)下。
“嗯，下去吧。”崔氏擺了擺手，。
程十一應(yīng)聲退下，出門時(shí)還特意放輕了腳步，直到走出后院的月亮門，才松了口氣——主母沒生氣，這事兒就算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