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沒立刻答話,又舀了一勺細(xì)細(xì)嚼著,這才放下銀勺,看向程鐵環(huán)的眼神里滿是感慨:“這...蛋炒飯,你阿兄是怎么想出來的?”
“往常吃蛋,不是蒸就是煮一下,倒從沒見過這么做的,竟能鮮成這樣。”
崔氏活了半輩子,吃的都是世家大族常見的蒸煮燉炙,講究的是“慢工出細(xì)活”,從沒嘗過這樣“鮮活”的味道。
熱油快炒的香氣,像是把食材里的鮮味都逼了出來,一口下去,口腔都是雞蛋香味。
“是阿兄用新打的鐵鍋炒的!”
“還自己煉了豬油呢!”
程鐵環(huán)趕緊把膳廚里的事絮絮叨叨說了一遍,末了還不忘追問,“阿娘,是不是比您平時吃的蛋羹好吃多啦?”
“豬油?”崔氏看了看蛋炒飯。
很好吃,好吃的忽略了這個問題。
這個豬油的味道也不腥臊。
程鐵環(huán)聽到“豬油”兩個字,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緊事似的,眼睛微微睜大,手指也頓住了。
下一秒,她悄悄把兩只手背到身后,卻又忍不住將食指伸出來,輕輕戳在一起。
一下,又一下,像個做錯事怕被訓(xùn)斥的小孩,連頭都悄悄低了些,不敢再看崔氏的眼睛。
“我...我忘了...”
程鐵環(huán)聲音小了半截,帶著點怯生生的愧疚。
“阿兄煉的豬油不腥,炒出來香,我就想著讓阿娘也嘗嘗,沒顧上...沒顧上這是豬肉煉的。”
她當(dāng)然知道,母親是國公府主母,平日里連沾點豬肉腥氣的東西都少見,更別說吃用豬油炒的飯了。
方才光顧著高興,只想著“阿娘肯定也覺得好吃”。
竟把這層忌諱拋到了腦后——要是母親在意,覺得吃“賤肉”失了身份,可怎么辦?
程鐵環(huán)偷偷抬眼瞄了崔氏一下,見母親沒立刻說話,更緊張了。
“阿娘,我不是故意的...這豬油真的不腥,阿兄洗了好多遍,還放了姜和花椒,您吃著也沒怪味對不對?”
她越說越?jīng)]底氣,到最后幾乎細(xì)若蚊蚋,只盼著母親別生氣。
也別覺得這碗蛋炒飯沾了“賤肉”就不好了。
畢竟,這是她吃過最好吃的飯,也想讓母親嘗嘗這份香。
崔氏看著程鐵環(huán)戳著手指、怯生生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傻丫頭,阿娘怎么會怪你?”
她拿起銀勺,又舀了一勺蛋炒飯,慢慢嚼著,眼神里的笑意更濃了:
“你阿兄費心煉了豬油,又想著給阿娘做新吃食。”
“你跑著送來,怕阿娘嘗不著熱乎的。”
“這都是你們的孝心,比什么都金貴,阿娘哪能因為‘豬油’兩個字就辜負(fù)了?”
說著,她放下銀勺,拉過程鐵環(huán)的手,讓她不用再背在身后,指尖輕輕捏了捏女兒微涼的手背:
“再說,食材哪有什么‘貴賤’之分?”
“以前府里不用豬肉,是嫌處理不好有腥氣,吃著倒胃口。”
“可你阿兄煉的這豬油,沒什么腥臊味,反倒讓飯香更厚了,這就是用了心的緣故。”
崔氏看了看面前的蛋炒飯,目光柔和:“這蛋炒飯,阿娘是真喜歡。”
“以前吃慣了蒸煮的溫吞,倒忘了食材還能有這么鮮活的味道。”
“你阿兄能琢磨出這些,是他的本事。”
“你想著阿娘,是你的心意,阿娘高興還來不及呢,怎么會在意別的?”
程鐵環(huán)聽著這話,眼睛瞬間亮了,剛才的怯意全沒了。
只是崔氏越來越好奇了,程處默到底是為什么,會變得如此。
最近今天行為,讓崔氏覺得陌生。
洗好的煤炭,都水分晾干,分到府上各處。
大塊的煤炭直接燒,小塊的搗碎加黃土做煤炭餅。
讓府上的人都感受一下。
......
程處默和房遺愛打架,被帶去左武候翊府,還是李世民處理的,房玄齡自然也會知道。
只不過是事后才聽到其他人說。
傍晚,房玄齡回到府上,直奔房遺愛所在的小院。
暖閣里的銀絲炭燒得正旺,卻驅(qū)不散房玄齡臉上的沉郁。
他剛踏進(jìn)門檻,目光就落在了榻上捂著臉的房遺愛身上。
半邊臉頰腫得老高,青紫色的瘀痕從眼角蔓延到下頜,連嘴角都破了皮,一看就挨了不輕的打。
房玄齡沒急著說話,先走到榻邊,抬手示意房遺愛放下捂臉的手。
指尖輕輕碰了碰兒子臉頰的瘀痕,見房遺愛疼得齜牙咧嘴,他眉頭皺得更緊,卻沒說半句心疼的話。
只轉(zhuǎn)身對身后的管家道:“把府里的金瘡藥取來,讓下人好生伺候著。”
等管家退下,暖閣里只剩父子二人,房玄齡才在榻邊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聽人說,你在安化門大街跟程處默打架,還鬧到陛下跟前了?”
房遺愛縮了縮脖子,不敢看父親的眼睛,小聲辯解:
“是程處默先動手的...他把我打成這樣,陛下還沒罰他!”
“沒罰他?”
房玄齡冷笑一聲,將茶杯重重擱在桌上。
“陛下沒罰你,已是看在君臣多年的情分上!”
“你往日在京里欺負(fù)勛貴子弟,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當(dāng)你年紀(jì)小不懂事。”
“可你倒好,敢在鬧市動手,讓左武候撞見不說,還勞煩陛下親自斷案。”
“你可知這事傳出去,人家會怎么說?說房玄齡教子無方,連皇家律法都不放在眼里!”
房遺愛被父親的話嚇得身子一僵,再不敢辯解。
他知道父親最看重家族聲譽,也最忌憚“恃寵而驕”四個字,這次鬧到皇帝面前,確實戳中了父親的忌諱。
房玄齡看著兒子垂頭喪氣的模樣,語氣稍緩,卻依舊嚴(yán)肅:
“程處默往日里被你欺負(fù)得還少?”
“這次你吃虧,也算自作自受。陛下沒罰你,是給你留了體面,你若再不知收斂,下次可就不是挨頓打這么簡單了。”
房玄齡頓了頓,目光掃過房遺愛身上的錦袍,緩緩道:“從今日起,你就在府里禁足,不準(zhǔn)踏出大門半步。”
“我會讓人把《論語》《禮記》搬來,你每日抄十遍,好好反省反省‘禮義廉恥’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