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第三個偏殿時,連最后那絲淡得幾乎忽略的硫化物氣息都弱了。
殿內只縈繞著暖融融的熱氣,若不是火盆邊能看見細微的火星,竟險些讓人忘了這是燃著取暖物的地方。
李世民的目光先落在火盆里。
那不是松散的石炭塊,而是一個個拳頭大的圓餅。
表面裹著層淺黃土色,捏得緊實,邊緣還留著些許手工按壓的紋路。
燃燒時,煤餅頂端沒有煤塊那樣跳躍的明火。
只有一圈橘紅色的火暈貼著餅面慢慢舔舐。
火苗矮矮的,不晃眼,卻透著股穩穩的韌勁兒。
偶爾有細小的火星從煤餅縫隙里冒出來,也只是輕輕落在火盆里,沒有濺跳的勢頭。
“這個更耐用是吧?”李世民對煤餅也很滿意。
“嗯,之前宿國公府那邊試過了,這個就是耐用些!”李麗質說道。
“好好好,阿難,帶上三個火盆去太極殿!”
“宣房玄齡,李靖,魏征,馬周前來議事...”
“是陛下!”張阿難安排人去拿火盆,還有通知房玄齡等人。
洗好的煤炭可以放在太極殿里面,但是沒有洗的只能放在外面。
要不然嗆的厲害。
寒風卷著碎雪掠過階下,宮人們捧著文書往來,腳步都比平日快了幾分。
房玄齡最先到,攏著厚襖站在殿廊下等候,不多時便見李靖負手走來。
李靖一身玄色勁裝,雖鬢角染霜,脊背卻依舊挺直。
緊接著魏征也到了,手里還攥著份關于流民安置的奏疏,見了二人便微微頷首。
最后來的是馬周,他剛從雍州府核查完流民棚子的事,身上還帶著些寒氣。
四人互相見禮,正說著要入殿,馬周卻突然頓住腳步,側耳嗅了嗅,眉頭輕輕蹙起:
“這是什么味道?”
“這氣味...莫不是石炭?”馬周語氣里帶著幾分不確定。
房玄齡聞言,先是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篤定:“不會是石炭,石炭煙氣重得嗆人,從前有農戶私下燒過,半條街都能聞見,怎會在太極殿附近燒?”
“陛下素來注重殿內清凈,斷不會讓這種煙氣擾了政務...”
他話沒說完,又往前湊了兩步,迎著風再嗅。
那縷氣味似乎更清晰了些,雖淡,卻確實帶著石炭的底子,絕非木炭或柴薪的味道。
房玄齡的眉頭也皺了起來,語氣轉了幾分疑惑:“咦?這...好像還真是石炭?”
李靖也上前一步,沉聲道:“確實有石炭的氣息...”
魏征捻著胡須,目光望向不遠處,“那邊多了一個火盆...”
湊近幾分,刺激性的氣味更濃了。
“還真是石炭,陛下為何在此處燒石炭呢?”李靖很是不解。
“最近長安城木炭價格,一天一個樣,百姓根本買不起,陛下可能是愁這些事情。”馬周若有所思。
剛好張阿難從太極殿出來,“右仆射,左仆射...陛下早已等候!”
幾人沒有再耽誤,跟著進入太極殿。
“臣,參見陛下...”
李世民心情不錯,蹲在兩個火盆前面,對著幾人招招手,“無須多禮,你們幾個來看看!”
李世民指著火盆。
房玄齡李靖幾人是懵的,但還是湊到前面。
不明白火盆有什么好看的。
起初幾人是懵的,但是看起火盆里面的石炭,幾人眼神一變。
“這...陛下,這是石炭啊?”房玄齡指著火盆,“這個石炭可以燒?”
“刺鼻的氣味,很小,也沒有濃煙,這個石炭怎么不太一樣?”馬周也好奇。
“殿外的石炭,都看到了吧?”李世民反問幾人。
“回陛下,看到了!”幾人點點頭。
“那個石炭是挑選過的,都是不錯的石炭。”李世民解釋。
“感覺氣味不大,煙也不多,是不是這個原因?”李靖詢問。
“馬車,優質的石炭解釋如此。”李世民點點頭,“但是外面的還是不能用。”
“只有這樣才能用。”李世民指了指面前的火盆。
“陛下,這個為何是這樣的?”房玄齡迫不及待想知道。
李世民笑著說道:“這個和外面的是一樣的,只不過這個被處理過,說是洗煤。”
“陛下的意思是,石炭處理一下就可以用?”魏征都不淡定了。
“沒錯,是這樣的。”
“陛下,是所有的石炭都可以,還是一部分優質的?”房玄齡連忙追問。
“處理好,都是可以的。”
房玄齡聞言,先是重重舒了口氣,隨即眼底迸出亮色,往前湊了半步,語氣里難掩激動:
“陛下!若所有石炭處理后都能用,那可解了眼下的大困局啊!”
“如今長安木炭價高得離譜,城郊農戶更是只能撿枯枝御寒。”
“這洗煤之法一推廣,不僅能壓下木炭價格,讓百姓過冬有了指望,朝廷也能省下大半調撥木炭的開支,把錢用在流民安置、春耕籌備上,真是一舉兩得!”
“沒錯,是這樣的。”李世民心情大好。
“之前未曾聽說,這是何人發現的法子?”李靖頗為好奇。
“你們應該也不陌生,宿國公府的程處默!”
其他人還好,房玄齡嘴角一抽,“程處默?”
“程處默?”李靖也是一驚。
平時偶爾都能聽到程處默的名字,在長安城可是一點不消停。
李世民笑著說道:“右仆射,知不知道你家二郎那塊廢棄之地,為何是廢棄之地啊?”
“回陛下,具體的臣不知。”房玄齡確實沒有問。
“莫非是石炭?”馬周不確定說道。
“沒錯,那塊廢棄之地,遍地是石炭,現在程處默發現石炭是可以用的。”
房玄齡手里捻著的胡須驟然停了半瞬。
那雙素來沉穩的眼睛里,先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慢慢漫開恍然大悟的神色,連帶著嘴角都不自覺牽起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
他竟還輕輕“啊”了一聲,顯然是被這消息打了個措手不及。
之前房玄齡也聽到了其他人因為這件事說程處默是敗家子。
現在誰是敗家子,不言而喻。
“陛下,臣此刻倒真有些汗顏——我家二郎守著那片地時,只知是個廢地,臣竟也未曾細查其下究竟藏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