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個穿著絳紅太子常服、指尖還帶著竹片涼意的少年。
講讀時會認真聽于志寧講解,被問及時會露出幾分少年人的不確定。
甚至在程處默答對時,嘴角會悄悄彎一下。
這種“鮮活的少年感”會打破程處默對“歷史人物”的刻板印象。
“原來貞觀六年的李承乾,還不是后來那個暴戾叛逆的樣子,他現在只是個要被教著讀《禮記》的孩子.....”
程處默心里喃喃自語。
于志寧適時上前一步,深緋色官服的領口青邊在炭火光下泛著暗紋。
他目光落在程處默身上,語氣嚴謹卻不苛責:
“程洗馬初來,需知東宮講讀的規矩——立侍時需收腹垂手,不可晃身。”
“太子問學時,需先躬身叉手,再引經作答,若有不確定之處,可稱‘臣需細核典籍’,不可強辯?!?/p>
他頓了頓,又指了指李承乾案上的《禮記》副本:
“方才司經局主事來報,你正??薄抖Y記》正本,想來對篇目已有涉獵。”
“太子今早問及‘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的喻義。”
“你可先在心里揣摩,若太子問起,需說清‘人需守禮,方別于禽獸’的核心,不可說淺了。”
話語間既點明了重點,也暗里給程處默遞了“臺階”,免得他臨場失措。
畢竟是程咬金之子,于志寧雖知其往日紈绔,卻也需顧全宿國公府的體面。
程處默連忙躬身應道:
“臣遵明公教誨,定不敢失儀。”
起身時,指尖還攥著袖中的暖手膏瓷盒,冰涼的瓷面倒讓他稍稍定了定神。
程處默走到案側東首站定,垂手時目光落在李承乾案上的竹簡上,只見竹片上用朱砂圈出了“禮者,天地之序也”幾個字,旁邊還貼著小吏抄錄的注疏。
暖閣里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李承乾已重新拿起竹簡,對于志寧道:
“明公,方才說到‘君子行禮,不求變俗’,這話該怎么解?”
于志寧剛要開口,卻瞥見李承乾眼角余光往程處默那邊掃了掃。
顯然是想試試新任職的洗馬,也想借機看看這“程咬金之子”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不堪。
他便順勢頓了頓,轉向程處默:“程洗馬既在??薄抖Y記》,不如先說說你的見解?”
程處默心里一緊,連忙躬身叉手,回想之前腦子里面留下的記憶,盡量讓語氣文雅些:
“回殿下、明公,臣以為‘君子行禮,不求變俗’,是說君子守禮,需隨鄉俗而不強行更改?!?/p>
“比如齊魯之俗重祭,楚地之俗重祀,君子到了當地,需循當地禮俗而行,而非以己之禮強變他人之俗,這才是‘禮貴和’的意涵?!?/p>
李承乾聞言,指尖輕輕點了點竹簡,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這回答雖不算深刻,卻也沒說錯,倒比他預想中強些。
李承乾抬眼看向于志寧,語氣里多了幾分認可:“明公,他這解,與注疏合不合?”
于志寧撫了撫山羊胡,目光里的審視淡了幾分:“程洗馬解得在理,與鄭玄注疏中‘禮順人情,不違鄉俗’的意涵相合?!?/p>
于志寧又轉向程處默,語氣稍緩,“往后太子講讀,你需多留心這些注疏,不可只知正文,不知深意?!?/p>
“東宮雖重實務,卻也需以經史為根基,你當記牢?!?/p>
程處默連忙應“臣謹記”,垂手立在一旁時,才悄悄松了口氣。
還好沒說錯,不然在太子和左庶子面前,不僅自己丟臉,還得連累阿娘和阿爺的顏面。
之前的程處默也被逼著學了不少東西,本來是忘記了的,但是最近很多忘記的事情都清晰的印在腦子里面,真的是過目不忘。
暖閣里的書香混著炭火味更濃了,李承乾重新低頭翻竹簡,于志寧在旁緩緩講解,程處默立在東首,目光落在竹片上的字跡里,心里卻默默想著:
這東宮的差事,比挖煤、洗煤可難多了——挖煤只要挑對塊、洗干凈就行,這經史典籍,真是半分差池都不能有。
程處默注意到李承乾案上的竹簡。
少年的手指攥著竹片時,指節還沒完全長開,翻竹簡的動作帶著刻意的穩重,顯然是被“儲君身份”牢牢約束著。
這種“故作成熟”的模樣,會讓程處默生出幾分微妙的同情:
“生在皇家,十三歲就得學這些枯燥的典籍,連笑都要顧著規矩,也挺難的...”
程處默清楚記得,眼前這個十三歲的少年,未來會因腿疾自卑、因李泰爭儲而心態扭曲,最終走上“謀反”的絕路。
被李世民廢為庶人,流放黔州,26歲就郁郁而終。
此刻看著李承乾認真聽講的樣子,他心里會泛起一陣唏噓:
“現在還好好的太子,再過十幾年就要落到那樣的下場...要是他沒生在皇家,或者沒那么多儲位紛爭,會不會不一樣?”
但這種惋惜很快被“穿越者的清醒”壓下去。
他知道歷史的慣性有多強。
更知道自己只是個小小的太子洗馬,別說改變李承乾的結局,稍有不慎暴露“知曉未來”的秘密,自己和整個宿國公府都可能被卷入風波。
所以他暗下決心:“想這些沒用,反正我知道他沒天命,少摻和東宮的事,趕緊把抄書的活應付完,別跟他走太近...”
程處默本就抵觸來東宮,核心原因就是知道李承乾的結局。
跟著一個“注定被廢”的太子,未來大概率會受牽連。
此刻見到真人,這種“避禍”的念頭會更強烈:
“這可是個‘定時炸彈’啊!今天答錯題還好,要是哪天多說一句,被他記在心里,以后他真出事了,我豈不是要跟著倒霉?”
偶爾瞥見李承乾因解出難題而發亮的眼睛,程處默又生出幾分矛盾:
“說起來,他現在還挺正常的,要是能一直這樣,說不定歷史真能變?”
“算了算了,別瞎想,我可不想當‘歷史修正者’,保住自己和家里就不錯了?!?/p>
后面于志寧和李承乾也沒有再為難程處默,似乎是知道程處默也沒有什么東西。
......
宿國公府
程鐵環確定了程處默暫時不回來,崔氏也不在東院,再次打起日記的注意來。
之前沒有看多少,覺得很奇怪,現在對日記更好奇了。
走到東院,敲了敲暖閣的門。
青竹打開門,看到程鐵環,“小娘子!”
程鐵環把青竹推出暖閣,看向留香,“有人來,提前告訴我一聲,青竹也是,幫忙看著?!?/p>
程鐵環說完,把兩個首飾塞給留香和青竹。
程鐵環的送的東西,肯定不會是假的,很值錢。
“是,小娘子!”兩個人連忙應聲。
程鐵環把暖閣門關上,去翻找日記本。
越看程鐵環就越懵逼,看不懂的實在太多了。
覺得很有意思,沒有見過有人這樣記錄,還有不少是自己的心里話。
也有很多讓程鐵環都震驚的事情,吐槽李世民是程鐵環沒想到的。
看完日記,程鐵環皺起眉頭,“去東宮不是很好嗎?其他人求都求不來,阿兄為什么不愿意去?”
“近親結婚,這個和公主殿下有關系,得想辦法去試試。”程鐵環想幫幫李麗質,也想幫幫程處默。
如果李麗質的婚事解除,那程處默也有機會了。
對于程鐵環來說,這是一箭雙雕的好事。
......
東院
暖閣里面,崔氏看著程知茂,“有結果了?”
程知茂捧著麻紙冊子,指尖在劃著豎線的地方反復點了點,壓著聲音回話:
“主母,小的查了一百戶人家,分了兩撥算——一撥是沾了姑舅、姨表親的,共二十戶。”
“另一撥是沒半點親緣的,八十戶,都按‘十戶里占幾戶’來算,你一聽就明白?!?/p>
崔氏抬了抬眼,“說?!?/p>
“先說最要緊的‘孩子能不能活’?!?/p>
程知茂躬了躬身,先指了非近親那欄:
“沒沾親的八十戶,十年里生養的娃,沒活過五歲的,滿打滿算就八戶——十戶里只占一戶,也就是一成的早夭數?!?/p>
話鋒一轉,他指尖挪到近親那欄,語氣沉了些:
“可沾了表親的二十戶,早夭的竟有十二戶!”
“十戶里占了六戶,是六成的早夭數。”
“這兩撥一比對,近親家里養娃,早夭的數比尋常人家多了五成?!?/p>
“等于說,尋常人家生十個娃能活九個,近親家生十個,倒要折六個?!?/p>
“還有產婦難產的事?!?/p>
程知茂又翻了頁,“沒沾親的八十戶,產婦難產的就四戶,十戶里占半戶,算半成?!?/p>
“可近親那二十戶,難產的有六戶,十戶里占三戶,是三成。”
“這么比下來,近親結親,產婦遭罪的數比尋常人家多了兩成半。”
“尋常十戶產婦里頂多一個難生,近親家十戶里倒有三個要闖鬼門關。”
崔氏指尖輕輕敲著案面,眉頭擰得更緊:“活下來的孩子呢?身子骨怎么樣?”
“活下來也難養?!背讨瘒@了聲,“沒沾親的八十戶,活下來的娃里,常年咳嗽、走不動路的,就十二戶,十戶里占一戶半,是一成半的弱娃數。”
“可近親那二十戶,活下來的娃里,體弱的有十五戶,十戶里占七戶半,是七成半的弱娃數。”
“這差距更顯——近親家活下來的娃,體弱的數比尋常人家多了六成,等于說,尋常人家養十個活娃,頂多一個半要吃藥。”
“近親家養十個,七個半都得常年抱著藥罐子,連私塾都去不了?!?/p>
最后,他又補了句最實在的對比:“小的還算了‘能長大干活’的數——沒沾親的八十戶,娃能健健康康長到十五歲、能下地,有六十二戶,十戶里占七戶多,快八成了?!?/p>
“可近親那二十戶,能養出這樣娃的,滿打滿算就三戶,十戶里才占一戶半,剛一成半?!?/p>
“這中間差了六成多——尋常人家十戶能出七個頂用的娃,近親家十戶里才出一個半,剩下的要么早夭,要么就是病秧子。”
崔氏拿起冊子,目光在“六成早夭”“三成難產”的字樣上停了許久,指尖泛著涼意:
“十戶里六戶娃活不成,三戶娘要遭罪...這哪里是親上加親,是禍上加禍?!?/p>
起初崔氏也是抱著調查一下的心態,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
這個結果遠超崔氏的預期。
程知茂拿回來的數據讓崔氏感到觸目驚心。
崔氏指尖捏著麻紙冊子的邊角,指腹因用力而泛白,方才程知茂報出的“六成早夭”“三成難產”像重錘似的,還在腦子里嗡嗡響。
暖閣里的炭火明明燃得旺,她卻覺得指尖透著股涼意。
不是因為數據嚇人,是因為這數據,竟和程處默日記里那些“胡話”對得嚴絲合縫。
前幾日翻日記時,當時只當是這孩子又在說些沒頭沒腦的新鮮話。
甚至還暗自嘀咕“什么近親遠親,世家不都這么結親?哪來這么多講究”。
可現在捧著這冊子,看著上面一筆一劃記的“十戶里六戶娃活不成”,才驚覺。
程處默沒胡說,他說的竟是真的。
“這孩子...”
崔氏輕輕嘆了口氣,心里翻涌著說不清的滋味。
以前的程處默,是個連《論語》都背不下來的紈绔。
現在卻懂一些,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她越想越疑惑,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案面。
程處默這陣子的變化本就反常。
以前連賬本都看不懂,現在卻能琢磨出“炒萊”“洗煤”的新鮮法子,連宮里都贊好。
這些變化,再加上日記里這些“未卜先知”似的話,讓她心里升起個模糊的念頭:
這孩子,怕不是真藏著什么秘密。
可這秘密是什么呢?
是遇到了奇人指點?
還是...真像他日記里偶爾提的“穿越”?
那兩個字她至今沒弄懂,卻覺得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
崔氏搖了搖頭,把這荒唐的念頭壓下去。
不管是什么,程處默能知道這些有用的事,總比以前渾渾噩噩強。
往后這日記,得看得更仔細些,既要看他有沒有說什么危險的話,也得看看,這孩子還知道些什么旁人不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