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的梆子聲剛落,于志寧便拿著典籍起身告退,臨走前還特意叮囑程處默“看好太子,勿要失儀”。
暖閣里的氣氛一下松了下來,炭盆里的銀絲炭燒得正旺,映得案上的竹簡泛著暖光,只是沒了于志寧的注視,空氣里反倒多了幾分微妙的安靜。
程處默垂著手立在東首,既沒像其他屬官那樣湊到案前噓寒問暖。
也沒刻意找話題,只偶爾抬手攏了攏官服領口,目光落在窗外的積雪上,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單純在放空。
李承乾先放下了手里的竹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竹片邊緣。
方才盯著“禮者天地之序”的注疏看了半個時辰,眼睛早酸了。
他抬眼時,正撞見程處默悄悄從袖里摸出個白瓷盒,指尖沾了點膏狀的東西,飛快地在掌心搓了搓。
又把手攏回袖里,那動作透著點隨意,不像在東宮當差,倒像在自家院里歇腳。
更奇的是,程處默搓完手,也沒往他這邊看,反而低頭整理起案角散落的幾張抄紙,連眼角余光都沒掃過他這個太子。
以往東宮屬官陪他休息,要么小心翼翼地候著,要么絞盡腦汁找話題。
說些“殿下今日講讀進步甚多”的奉承話,像程處默這樣“視而不見”的,還是頭一個。
李承乾心里反倒生出點好奇,忍不住開口:“程洗馬,前幾日聽人說,你精通洗煤的法子,還會琢磨些不一樣的烹飪?可是真的?”
程處默聞聲一愣,沒想到太子會問這個。
他本想把這些“旁門左道”藏著,免得在東宮顯眼。
可既然太子問了,總不能不答。
他躬身回話,語氣盡量平淡:
“回殿下,偶然機會接觸石炭,知道這東西邪性燒起來煙太大嗆人,瞎琢磨了點法子,算不得精通?!?/p>
“烹飪也只是嘴饞,自己瞎琢磨的,登不上臺面?!?/p>
“瞎琢磨也能讓石炭少煙?”李承乾往前湊了湊,絳紅的太子服下擺掃過案角,帶起一陣輕風。
“宮里用的木炭雖無煙,可耗得快,還貴,你是怎么讓它少煙的?”
雖然李世民昭告天下了,但是忙于讀書的李承乾還不知道。
煤炭這些還是府上的人閑聊李承乾聽到的。
“殿下,就是挑選優質的石炭,然后去硫化物,沒有硫化物,自然煙不大,刺激性氣味就不大了?!?/p>
“致命的是不是硫化物,這個名字好生奇怪,本宮為何從未聽說過?”
“嗯...”這把程處默問住了,程處默略微思索,“致命的并不是硫化物,硫化物只是讓人咳嗽,真正致命的其他的...”
看李承乾,還要問,再問程處默不知道怎么解釋了。
“殿下,休息時間多久?。俊背烫幠堕_話題。
“半個時辰左庶子才回來,何事?”李承乾問道。
程處默指了指不遠處圍棋,“殿下,要不要玩玩這個,一直讀書也無聊?!?/p>
李承乾順著程處默的手指瞥了眼案角的圍棋盒,眉頭當即皺了起來。
語氣里帶著少年人藏不住的不耐:“圍棋?算了吧!”
“太傅天天逼著學,又是記‘氣’又是算‘劫’,落個子都要想半天,比讀《禮記》注疏還累,本宮可不想休息時還費這腦子。”
他說著,目光又落回程處默身上,帶著點不依不饒的好奇:
“還是說硫化物吧,你剛只說它讓人咳嗽,到底是啥來頭?那致命的又是何物呢?”
程處默心里暗自叫苦,這太子怎么還揪著不放?
他總不能說“硫化物是看不見的化學物質”。
只好硬著頭皮想措辭,剛要開口,又忽然靈機一動,指了指那盒圍棋:
“殿下,臣說的不是正經圍棋,是個簡單的玩法,不用記那些規矩,比說硫化物有意思多了,叫‘五子棋’?!?/p>
“五子棋?”李承乾愣了愣,眼神里多了幾分懷疑,“也是用黑白子?能有多簡單?”
“比殿下想的還簡單?!背烫幠叩搅硪贿?,拿來棋盤。
把棋盤棋子放在李承乾前面的案桌上。
“殿下,就是這樣,一人下一枚棋子,但是這個輸贏和圍棋不一樣,也不看氣,就是看誰先五子相連?!?/p>
“你要想方設法的讓自己先五子相連,也要想方設法堵別人?!?/p>
“比如,這里白棋三枚了,就得堵一下,要不然等一下四枚棋子,就來不及了?!?/p>
“橫著豎著,或者是斜著都是可以的...”
李承乾的目光“唰”地落在案上的棋盤上。
原本皺著的眉頭漸漸松開,連之前追問硫化物的勁頭都淡了大半。
他往前湊了湊,絳紅太子服的袖口蹭到棋盤邊緣,指尖輕輕碰了碰一枚白子,語氣里還帶著點沒完全消散的懷疑:
“就這么簡單?不用算‘氣’,不用‘吃子’,只要五子連起來就算贏?”
程處默剛點頭,就見李承乾忽然拿起一枚黑子,在棋盤中間落了下去,動作比之前翻竹簡時快了不少,眼里也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鮮活:
“那本宮先落這兒——你說的‘三枚要堵’,是不是這樣?”
他說著,又在黑子旁邊連落兩枚,湊出三枚斜著的棋子,抬頭看向程處默時,語氣里竟帶了點試探的雀躍。
程處默剛要答,李承乾卻又自己反應過來,飛快拿起白子擋在斜線上:
“哦!該堵這兒!不然你再落一枚,不就四枚了?”
他落子的動作帶著點急,指尖蹭到棋盤都沒在意,盯著那三黑一白的棋子看了會兒,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刻意端著的淺笑,是眼里帶光的笑,“這比圍棋有意思多了!不用想半天,落子就能見輸贏!”
說著,李承乾又催程處默:“你快落子??!別愣著——本宮可不會讓你輕易連成五子!”
此刻的他早沒了儲君的拘謹,倒像個盼著玩游戲的普通少年,連之前覺得“休息無聊”的煩躁,都被棋盤上的黑白子沖得沒了蹤影。
程處默沒多話,只拿起白子在棋盤角落落了一子,動作從容得像只是隨手放了塊石子。
李承乾卻來了勁,攥著黑子飛快往中間湊,一門心思要連出豎線,落子又急又快,連程處默在斜角悄悄連了兩枚白子都沒在意。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程處默指尖捏著白子,輕輕落在斜線上那枚關鍵的位置。
五枚白子斜斜連成一線,像道淡白的影子,在棋盤上格外顯眼。
“這就...贏了?”
李承乾盯著棋盤愣了愣,手里的黑子還懸在半空,顯然沒反應過來。
他皺著眉來回掃了兩遍,才后知后覺拍了下案:
“大意了!剛只顧著連豎的,沒看你斜著的!再來一局!這次本宮肯定防著!”
程處默沒反駁,只把棋盤上的棋子歸攏到盒里。
指尖剛碰到白子,李承乾已經抓著黑子搶先落了下去。
這次倒沒急著連子,先在程處默可能落子的角落堵了一枚,眼里滿是“這次不會再漏”的認真。
可沒過多久,李承乾又犯了老毛病——見自己連了三枚黑子,就急著湊第四枚,沒注意程處默在另一邊悄悄鋪了橫線。
等程處默落下第四枚白子時,李承乾才猛地反應過來,伸手要去擋,卻已經晚了:
“哎!等等!本宮還沒堵呢!”
“殿下,落子無悔?!?/p>
程處默語氣平淡,沒半點得意,只把第五枚白子輕輕落下,“這局是橫線上贏的?!?/p>
李承乾盯著那排橫列的白子,嘴角撇了撇,卻沒耍賴,只是把黑子往盒里一扔:
“又是大意!剛盯著你斜著的,沒顧上橫的!再來!這次橫豎斜都盯著!”
暖閣里的炭盆“噼啪”炸了個火星,銅漏的水滴聲輕輕響著,一局接一局的五子棋在案上鋪開。
李承乾輸了一局又一局,理由換了一個又一個?!皠倹]看到你藏在中間的子”
“漏了堵你下面的連線”
“手快了落錯位置”
可每回輸完,他都立刻把棋子扒拉干凈,攥著黑子催程處默:“再來!這次絕對不大意!”
程處默始終沒多說什么,只順著他的意落子,偶爾在李承乾快漏堵的時候,指尖會輕輕點一下棋盤邊緣,算是隱晦提醒。
可李承乾少年心性,越輸越不服氣,到后來甚至湊得離棋盤更近了,鼻尖都快碰到棋子,眼睛瞪得溜圓,生怕再漏看半分。
直到銅漏的水漫過“辰末”的刻線,外面隱約傳來于志寧的腳步聲,李承乾才戀戀不舍地停了手,手里還攥著枚黑子。
眉頭皺著卻又帶著點興奮:“算你厲害!不過下次休息,本宮肯定能贏你!”
程處默躬身應了聲“是”,心里卻暗自松了口氣。
這下好了,太子總算忘了追問硫化物的事,只是這五子棋,怕是往后休息都要被纏著玩了。
于志寧剛走到暖閣門口,就見廊下走來一隊人。
明黃色龍紋常服的李世民走在中間,左右跟著兩位少年:
左側的李泰穿著錦色常服,手里還捧著卷《漢書》,顯得格外乖巧。
右側的李恪則是一身青布袍,腰間系著素色玉帶,身姿挺拔,眼神沉靜。
于志寧連忙躬身行禮:“臣于志寧,參見陛下!”
暖閣里的李承乾和程處默聽見動靜,也趕緊起身。
李承乾剛把手里的黑子藏到袖中,就見李世民邁著步子走進來,炭火的光映在龍紋衣料上,透著威嚴。
他連忙躬身:“臣參見陛下!”
程處默也跟著行禮,垂著頭立在一旁,連多余的目光都不敢有。
李世民目光掃過案上的竹簡,又落在那盤沒收拾的五子棋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朕聽說你今日講《禮記》,特意過來看看,看看學的如何?!?/p>
李世民抬手拿起案上攤開的《禮記》竹簡,指尖拂過竹片上朱砂圈注的“君子行禮,不求變俗”。
目光轉向李承乾,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考較的意味:“這‘君子行禮,不求變俗’一句,你是如何理解的?不可只背注疏,要說說你自己的想法。”
李承乾聞言,先是躬身穩住心神,方才玩棋的雀躍漸漸收了,眼神也沉了幾分。
他知道阿爺考較功課從不含糊,半點不敢馬虎。
待直起身時,語氣已帶著儲君應有的沉穩:
“回陛下,臣以為,‘不求變俗’并非守舊不變,而是君子行禮儀,需先懂當地鄉俗、順百姓人情。”
“就像齊魯之地重宗廟祭祀,禮器、祭儀皆有當地舊例,楚地則重江河之祀,儀式與齊魯大不相同?!?/p>
“若君子到了齊魯,卻要強推楚地的祀禮,便是逆了人情,反倒失了禮的本意——禮本是為了和洽人心,不是為了束人手腳?!?/p>
他頓了頓,補充道:“臣還聽其他人說起,家鄉有農戶婚喪,會以粟米為禮,雖不如世家的金玉貴重,卻最合農戶心意?!?/p>
“這便是‘俗’中有‘禮’,君子若輕視粟米之禮,反倒是不懂禮了?!?/p>
李世民指尖停在竹簡上,眼底閃過一絲贊許,卻沒立刻表態,又追問:
“那若俗中有悖于綱常的,比如有些地方有‘棄老’之俗,難道也要順?”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李承乾卻沒慌,略一思索便答道:
“陛下問得是,臣以為,‘順俗’是前提,‘導禮’才是根本。”
“若俗有悖綱常,君子當先以溫和之法曉諭利害,再引典籍中的仁孝之禮慢慢教化,而非一上來就強改?!?/p>
“就像當年陛下平天下后,對嶺南異俗,也不是強令更改,而是派能臣去講學、傳農桑,漸漸讓當地百姓知禮儀、明仁孝?!?/p>
“這便是‘先順后導’,才是‘君子行禮’的真意?!?/p>
站在一旁的李泰聞言,手里的《漢書》捏得緊了些。
似乎也想開口補充,卻被李世民遞來的眼神止住了。
李世民再看向李承乾時,嘴角已露出明顯的笑意,抬手撫了撫胡須:“說得好!‘先順后導’,既懂典籍,又通實務,比只死背注疏強多了。
“看來你近日講讀確實用了心,沒白費于志寧的教導。”
李世民話鋒一轉,“如今天氣寒冷,災民越來越多,你有何看法?災民應該如何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