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不是很了解,一直在讀書這些,外面的事情知道的很有限。
聽到李世民這樣問,一下子猶豫起來。
李世民看向旁邊的李泰,“青雀你先說說看!”
李泰連忙上前一步,捧著《漢書》躬身行禮。
錦色常服的衣擺輕輕掃過地面,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少年人的謹慎:
“回陛下,臣平日聽戶部大臣議事時,曾聽過些賑災的法子,斗膽說與陛下聽,若有不妥還請陛下指正。”
李世民微微頷首!
李泰頓了頓,指尖輕輕攥著書脊,組織著語言——畢竟只有十一歲,說不出太復雜的對策,只撿著穩妥、常見的話講:
“臣以為,眼下天寒,災民最缺的是吃和住。”
“可先令地方官開當地的常平倉,放糧設粥棚,讓災民能喝上熱粥,不至于凍餓。”
“再找些空置的寺廟、舊屋,打掃出來當臨時住處,生些炭火驅寒,免得災民在露天受凍生病。”
“還有...”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若有災民染了風寒,可派太醫院的醫官去疫區,熬些祛寒的湯藥分發給大家,別讓疫病傳開。”
“另外,也得讓地方官多派人巡查,免得有歹人混在災民里作亂,擾了秩序。”
“這些都是臣聽大臣們說的,不知是否周全,還請陛下示下。”
李泰說的全是朝廷賑災的常規法子,沒有半點出格的想法,也沒提什么新奇對策。
李世民聽完,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嗯,說得還算穩妥。”
“知道從‘吃、住、防亂’這幾處著想,可見你平日沒白聽議事。”
“只是要記住,賑災不光要給糧給屋,還要讓地方官把賬目記清,別讓糧食被人克扣,讓真正的災民能得到接濟,這才是要緊的。”
李泰連忙躬身應道:“臣謹記陛下教誨,往后會更留心這些事。”
說著,便悄悄退回到原來的位置,手里依舊捧著那卷《漢書》,眼神里多了幾分被肯定的安心。
雖沒說得多出彩,卻也沒出錯,總算沒辜負陛下的詢問。
這一下壓力給到李承乾了,總不能重復李泰說的。
肯定要說出點不一樣的來,要不然李世民肯定不滿意。
只是標準的處理流程,都被李泰說了,現在李承乾一時間不知道怎么開口。
看出李承乾的窘迫。
程處默連忙上前半步,躬身垂首,連聲音都放得平緩:
“陛下容稟,方才休息時,殿下曾與臣閑聊起近日天寒之事,偶提及災民境遇,雖未細論對策,卻有幾分淺見存于心中。”
“此刻殿下許是一時未及梳理,臣斗膽代為補充一二,若有疏漏,皆是臣轉述不周之過,還請陛下恕罪,也請殿下指正。”
這番話先把“想法的源頭”歸到李承乾身上,既解了太子的窘迫,又恪守了“屬官不越主”的分寸。
不是自己搶著獻策,而是替太子“梳理未盡之言”,既給了李承乾臺階,也沒冒犯君臣、主屬的禮制。
連可能的過錯都先攬到自己“轉述不周”上,措辭妥帖,挑不出半分越矩的地方。
李世民聞言,目光在程處默和李承乾之間轉了一圈,見李承乾緊繃的肩頭悄悄松了些,便抬手道:
“既如此,你便說說,太子當時有何淺見。”
程處默看向李世民說道:“殿下以為,應當是‘以工代賑’!”
李世民目光倏地一凝,原本平和的神色里多了幾分探究。
他征戰多年、治國數載,聽過無數賑災對策,卻從未聽過“以工代賑”這四個字。
但他并未立刻追問“此詞何來”,反倒往前傾了傾身,語氣里帶著對“實務”的專注,而非對“新詞”的苛責:
“以工代賑?此乃何意?朕倒未曾聽過這般說法,你且細說,太子當時是如何與你聊的?”
一旁的李承乾悄悄松了口氣,卻又忍不住抬眼瞥了程處默一眼。
眼神里藏著幾分復雜:既有“解圍”的感激,也有“你何時與我聊過這個”的微訝。
但他很快穩住神色,悄悄挺直脊背,指尖攥了攥袖角。
待程處默開口時,還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印證“確有此事”。
畢竟是儲君,即便未曾細聊,也得撐住“有此淺見”的體面。
于志寧則是眉頭微蹙,目光在程處默身上停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官服領口的青邊。
他身為東宮左庶子,既要護太子體面,又要守“務實治國”的本分。
“以工代賑”這四字陌生得很,若程處默說不出具體門道,怕是會落個“嘩眾取寵”的嫌疑。
連帶著太子也會被陛下視作“不重實務、輕信虛言”。
他心里暗自捏了把勁,盼著程處默能說出實在的法子,別只是空造新詞。
程處默察覺到三人的目光,依舊躬身垂首,語氣平穩得沒半分慌亂:
“回陛下,殿下當時與臣閑聊時說,若只開倉放糧、設棚安置,災民雖能解一時之困。”
“可糧吃完了、天暖了,依舊無依無靠,甚至可能養出‘坐等救濟’的惰性。”
“殿下說,‘不如讓災民有事可做,憑力氣換飯吃’。”
“這便是殿下口中‘以工代賑’的意思,臣只是隨口將殿下的話凝了四個字,若有不妥,皆是臣用詞孟浪。”
大唐確實沒有‘以工代賑’這個詞,但是這樣的做法,其實并不新鮮。
最早可追溯到戰國時期:
魏國李悝變法時,遇災年就組織災民修水利、治河道,災民憑勞作領糧食,避免單純救濟導致的資源浪費。
漢代更普遍:漢武帝、漢宣帝時期,災后常組織災民修道路、筑城墻、治黃河。
“使民就食于功,毋使流離”,本質就是以工代賑。
即使到隋代,也有“開渠引水,募饑民治之,日給米二升”的記載。
這些都是“以工代賑”的早期形態,只是沒明確叫這個名字。
李世民聽到“憑力氣換飯吃”,眼睛微微亮了亮,“你繼續說!”
“殿下當時說...”
程處默特意把“洗煤”的實務嵌進去,讓對策落地:
“京郊不是有產石炭之處嗎?之前臣曾與殿下提過。”
“洗煤技術可以讓石炭改變,能當燃料用,比木炭便宜,尋常百姓也燒得起。”
“殿下便說,可招募災民去挖石炭、洗石炭,每日給他們定量的糧食當‘工錢’,挖出來的石炭,一部分分給災民過冬燒,一部分運到城里低價賣。”
“這樣一來,災民有活干、有飯吃、有柴燒,國庫不用一直耗糧救濟,還能多些石炭接濟百姓,算是一舉兩得。”
李世民聽完,抬手撫了撫胡須,嘴角漸漸露出笑意,看向李承乾的目光里多了幾分贊許:
“太子這想法,倒比只靠常平倉放糧更長遠。”
“既解了災民眼前的凍餓,又給了他們謀生的營生,還能補民生之需。”
“看來你雖在東宮讀書,卻也沒忘了關注外頭的實務。”
李承乾連忙躬身:“臣只是偶有淺見,多虧程洗馬幫臣梳理清楚。”
李承乾這話既認了“想法”,又沒搶功,還順勢夸了程處默,算是給足了雙方體面。
于志寧懸著的心也落了下來,暗自點頭。
程處默這話說得實在,“以工代賑”雖詞新,可法子卻穩妥,既符合治國常理,又貼合太子身份,沒半點越矩。
他看向程處默的目光里,也少了幾分最初的審視,多了幾分“這小子倒懂實務”的認可。
李世民看向程處默,“之前洗煤之術是你提出的,栲栳村的石炭礦也是你的啊!”
程處默笑了笑,“陛下,這和以工代賑并不沖突,石炭是臣的,臣也得開采出來,現在冬天能賣個好價錢。”
“我能出售石炭獲利,朝廷能緩解災民問題,一舉兩得。”
李世民聽完程處默的話,臉上笑意更濃,抬手對身旁內侍吩咐:
“傳朕旨意——賞程處默四匹蜀錦、六匹素綾,再撥兩石精米、一石麥面,即刻送到宿國公府,就說這是朕賞給程洗馬首日在東宮當差、獻務實良策的恩典。”
內侍躬身應“喏”,聲音洪亮:“臣遵旨!”
這話一出,程處默先是一愣。
他原以為最多是賞些筆墨器物,沒想到竟是布匹糧食,還特意要送到府里,連忙躬身謝恩:
“臣謝陛下恩典,只是臣不過是盡了屬官本分,實在當不起這般厚賞。”
“當得起。”李世民笑了笑,“你小子,應該早點來的,整日打架混跡于街市,沒出息。”
程處默一陣無語,“陛下,東宮也不是我想來就能來的啊!”
李世民無話可說,想到第一次見面被程處默懟,“是朕管的太寬了?”
“臣,不敢!”
等李世民李泰等人離開,李承乾看向程處默的眼神都不太一樣了。
暖閣里的炭火還在“噼啪”炸著火星,李世民與李泰等人的腳步聲漸遠后,緊繃的氣氛終于松緩下來。
李承乾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應對李世民考較時的緊張感還未完全褪去。
他轉頭看向程處默,眼底那點“儲君對屬官”的疏離早已消散,語氣里滿是坦誠的感激:
“今日若不是你,我在阿爺面前怕是要僵住了。”
他往前邁了兩步,絳紅太子服的下擺輕輕掃過案角的五子棋棋盤,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一枚黑子:
“之前玩五子棋時,就覺得你跟東宮那些只會背注疏的侍讀不一樣。”
“后來聽你說洗煤去硫的法子,也覺得新鮮實在。”
“今日你替我轉述‘以工代賑’的思路,連阿爺都贊了——我原還只當你會些礦上、烹飪的旁門手藝,沒想到你竟還懂這些實務。”
程處默剛要躬身行禮說“殿下過譽”,卻被李承乾抬手攔住。
太子第一次主動打破“君臣禮數”的隔閡,語氣里多了幾分親近:
“往后不用總這么拘謹,休息時若想玩五子棋,你直接說便是。”
“若是還有洗煤的新想法,或是知道些京郊礦上、百姓的事,也盡管跟我講,比聽于庶子翻來覆去講‘禮者天地之序’有意思多了。”
李承乾頓了頓,眼神里的認可再明顯不過:
“今日這事,我記著你的情,往后在東宮,你不用怕放不開,只要不違禮制,有什么事,我替你擔著。”
暖閣的炭光映在兩人身上,李承乾的眼里沒了之前面對經史時的枯燥,多了幾分“找到能說上話的人”的鮮活。
這份認可,不再是單純的“好奇”,而是真正將程處默當成了能托事、能交心的東宮同僚。
“多謝殿下,這是分內之事...”
程處默其實很糾結。
一方面不想和李承乾走太近,成為太子黨真不是什么好事。
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認,這樣自己在東宮的日子就能舒服很多。
如果不是李泰來,程處默是不會這樣的。
程處默不僅僅知道李承乾和李泰不對付,最后兩敗俱傷,也記得房遺愛是李泰的人。
因為李泰和房遺愛的關系,程處默對李泰也沒有什么好感。
......
皇宮里面的人速度很快,李世民賞賜的東西也送到了宿國公府。
看了看糧袋上“御賜”的朱印,喉嚨里像堵了東西,說不出話。
之前程處默在街市上打架、被程咬金追著打的模樣還在眼前,怎么也沒法和“東宮當差、得陛下賞”的事對上。
程知茂在旁邊輕聲勸:“主母,天涼,要不先把東西收起來?”
崔氏沒應聲,眼睛還盯著那些賞賜,忽然抬手抹了下眼角。
不是哭,是慌的,是喜的,是覺得不真實的。
她喃喃道:“這孩子...真長大了,明明不想去東宮,第一天去就如此表現...就得了陛下的賞...”
她走到糧袋邊,蹲下身摸了摸,糧食的沉實在掌心傳來,才終于敢信這不是夢。
“出息了...真是出息了...”
她重復著這句話,聲音發顫,卻忍不住笑了。
現在的程處默,確實讓崔氏很滿意,改變確實很大。
崔氏又想到了之前日記里面的內容‘重生’‘穿越’這些字在腦海中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