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宮墻時,程處默才走出東宮正門。
官服領口沾了點炭灰,是暖閣里烤火時蹭上的,他抬手隨意攏了攏,卸下一天的拘謹,肩背也松快了些。
畢竟是頭回在東宮當差,既要應對太子,又要陪陛下考較,倒比在礦上盯開采還費神。
剛下臺階,就聽見兩道熟悉的喊聲:“大郎!”
程處默抬眼望去,宮門外的老槐樹下,程十一和程十二正踮著腳揮手。
兩人笑的很開心,程十一手里還揣著個湯婆子,耳朵凍得通紅,顯然等了許久。
程處默加快了步伐,直接上了馬車,“回家!”
“好嘞!”
程十一駕著馬車,朝著宿國公府而去。
“你們兩個怎么如此高興啊?”程處默掀開簾子。
程十二轉身嘿嘿傻笑,“大郎的事情,府上都知道了,主母甚是歡喜,賞賜了府上的人。”
短時間連續賞賜,一個個都很興奮,都是程處默的原因,對程處默的好感度,自然也是直線飆升。
程十一和程十二本身就是程處默的人,之前兩個人對程處默就是死心塌地了。
現在一方面是為賞賜高興,一方面是打心底為程處默改變感到自豪。
相比起之前的程處默,現在的很明顯更像是一個合格的嫡長子。
剛剛回到東院,程鐵環就跑來了。
“妹子!”程處默喊了一聲。
“阿兄,阿娘說今晚去后院一起用餐,王膳頭準備了四菜一湯,比起阿兄的來差點一聲,但是也很不錯。”
程鐵環把崔氏的意思,第一時間告訴程處默。
“嗯好,等一下我就過去。”
程鐵環抱著程處默的胳膊,“阿兄,你好厲害,第一天去東宮伴讀,就得到皇帝賞賜...”
“運氣好,運氣好而已...”
程處默突然發現,這種感覺也挺爽的。
等到了,用餐的時候,程處默去了崔氏的暖閣。
“阿娘!”程處默和程鐵環喊了一聲,連忙行禮。
“大郎,丫頭不用多禮,快入座,大郎坐阿娘旁邊來...”
程處默能感覺到,崔氏今天心情不錯。
“是阿娘!”
剛剛坐下,崔氏就迫不及待詢問,“在東宮待的習慣吧!”
“阿娘,挺好的,太子殿下人不錯...”程處默也簡單說了一下,不想掃了崔氏的興致。
其他的崔氏沒有多問,因為崔氏可以去看日記。
吃完飯程處默回到東院暖閣,準備開始寫日記。
青竹很識趣,主動幫忙磨墨。
程處默拿出日記本,思索起來今天應該怎么寫。
【貞觀六年,冬月二十五,晴轉多云!】
【今天要去東宮當值,早早的就得起來準備,阿娘很重視,怕我不愿意去,給我做心理建設。】
【阿娘似乎知道,我很抵觸去東宮這件事,我確實不喜歡,但是表現的不明顯,我只是心里吐槽一下。】
【這些也不重要了,反正哪怕再不喜歡,我也得去東宮當值。】
【李承乾現在年紀不大,看起來略顯青澀,腿也沒有瘸,還是比較正常的。】
【但是太子過這種日子,真不是人能扛得住的,壓力是真大啊!】
【有點同情這個家伙,我不想和他走太近,因為沒有什么好結果。】
【但是這個家伙對我搞的洗煤技術,烹飪技術很感興趣,沒辦法,我只能帶他玩玩五子棋,他再刨根問底,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直到李二帶著李泰出現,改變了這種想法,我想到了房遺愛是李泰黨的人,那李承乾有事情,我可就得幫幫忙了。】
【關于災民的問題,我給出了一個以工代賑的思路,李世民好像對此很滿意,給了賞賜。】
【這些東西價值馬馬虎虎,對宿國公府來說,其實也就一般,但是皇恩浩蕩。】
【主要是意義不一樣,這是皇帝的認可,阿娘很高興,覺得我在東宮沒有懈怠,阿娘再一次賞了府里的所有人...】
......
【睡覺睡覺,當值還是有點累的!】
......
晚上,李承乾結束了一天的學習,開始教身邊的人玩起了五子棋,這種簡單的東西,一下子在東宮傳開。
以驚人的速度傳到了其他地方。
甚至是到了公主院!
第二天,幾個宮女把玩法告訴了豫章公主。
宮女剛在案上擺好黑白子,演示完“五子連一線就算贏”的玩法,豫章公主就湊到案前,小手扒著桌沿,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平日里跟著太傅學圍棋,總被“記氣”“吃子”繞得頭疼,這會兒見宮女落子飛快,不過幾下就分出輸贏,小嘴當即張成了“O”形:
“這棋也太有意思了吧!不用想半天,落子就能贏?比圍棋好玩多了!”
說著,豫章公主伸手捏起一枚白子,學著宮女的樣子往棋盤中間放,指尖還沾了點墨印也不在意,抬頭盯著宮女追問:
“要是我先連出五個,是不是就算我贏了?橫著斜著都能算?”
等得到肯定答復,豫章公主再也坐不住,拽著貼身宮女的袖子就往外跑,棉裙下擺掃過廊下的燈籠,光影晃得她臉頰通紅:
“快!咱們去長樂閣找阿姐!我要教阿姐玩這個!阿姐肯定也覺得好玩!”
長樂閣!
李麗質正對著銅鏡理著素色宮裙的裙擺,貼身侍女剛把繡著纏枝蓮的披風搭在臂彎。
準備陪她去立政殿給長孫皇后請安,院外就傳來“阿姐!阿姐!”的急喊,腳步又輕又快。
不用看也知道是六娘。
她笑著轉頭,剛要開口讓侍女去迎,豫章公主已經掀著簾子跑進來,手里攥著兩把黑白棋子,小臉跑得通紅,喘著氣撲到她身邊:
“阿姐!我找到個好玩的東西!比圍棋有意思一百倍!”
李麗質抬手替她攏了攏歪掉的發帶,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棋子上,語氣帶著幾分好奇:
“這是...圍棋子?可你往日不是說圍棋太費腦子,不愛玩嗎?”
她本想著要去立政殿,可看著豫章公主亮晶晶的眼睛,又把“要去給阿娘請安”的話咽了回去。
妹妹難得這么興奮,總不好掃她的興。
“不是圍棋!是‘五子棋’!”
豫章公主連忙搖頭,把棋子往案上一放,拉著李麗質的手往桌邊帶,
“東宮傳過來的新玩法!你聽我說,特別簡單!不用記‘氣’,不用‘吃子’。”
“就咱們倆一人拿一種顏色的子,輪流往棋盤上放,誰先把五枚子擺成一排——橫的、豎的、斜的都行——誰就贏!”
她說著,還拿起三枚黑子,在棋盤上擺了個斜著的小排,指尖沾了點墨印也不在意:
“你看!我要是再在這頭和那頭各放一枚,是不是就成五枚了?到時候阿姐想堵都來不及!”
李麗質看著棋盤上簡單的排布,眼底也泛起興味。
她平日里對弈,也覺得圍棋規矩繁復,這會兒聽豫章公主說的玩法,倒真清爽。
她笑著坐下,拿起一枚白子:“倒真不像圍棋那樣燒腦,那咱們試試?不過六娘可得手下留情,阿姐可是頭回玩。”
“才不要留情!”
豫章立刻拿起黑子,搶先在棋盤中間落了一子,眼睛瞪得溜圓,“阿姐要是輸了,可得答應我,往后每天陪我玩一局!”
李麗質笑著應下,手里的白子落在黑子旁邊。
豫章公主也不會,就是比李麗質早一點知道了五子棋規則。
這玩意吃天賦,相比起來,李麗質更勝一籌。
所以豫章公主自然不是對手。
剛開始李麗質還故意讓著,可下到第三局,見豫章公主盯著棋盤,皺著小眉頭琢磨怎么連子,倒也認真起來。
等豫章終于把五枚黑子斜著連成一線,她拍著桌子歡呼:“我贏啦!阿姐你輸啦!”
李麗質笑了笑,“這個雖然簡單,但是很有趣味性,平時閑得無聊消遣一下也不錯。”
“時間不早了,我得去立政殿了,等一下還有其他事情。”
聽到李麗質有其他事情,豫章公主自然也就不好再說什么。
公主院還有很多姐妹,也是可以一起玩的。
實在不行,還有其他宮女。
這種東西不難,上手很快。
立政殿的暖閣里,銀絲炭燒得正旺,暖光漫過窗欞,落在長孫皇后手中的虎頭鞋上。
她指尖捏著彩線,正給鞋頭的虎眼繡最后一針,針腳細密勻凈。
軟榻旁的矮凳上,兩個小公主在嬉戲打鬧。
李麗質直接進入前殿,“阿娘,兕子,二妹...”
“是阿姐呀!”小公主喊了一聲。
長孫皇后點點頭。
李麗質在長孫皇后旁邊坐下,“阿娘,一早六妹去了我那邊,和我說了件很有趣的事情。”
李麗質讓宮女拿來圍棋。
宮女很快取來棋盤與黑白子,在案上擺好。
李麗質拿起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中央,又捏起三枚黑子,在旁擺成斜向的小排,動作輕柔,語氣也帶著幾分笑意:
“阿娘你看,這叫‘五子棋’,是從東宮傳過來的。”
“六妹今早去我那,特意教我的——不用記圍棋的‘氣’,也不用‘吃子’,就兩人輪流落子,誰先把五枚子連成一線,橫的、豎的、斜的都行,就算贏。”
長孫皇后放下手中的彩線與虎頭鞋,湊到案邊細看。
暖光落在她鬢邊的珠釵上,映得眉眼格外溫和,她指尖輕輕點了點那三枚黑子,又看向李麗質:
“倒真比圍棋簡單多了,往日見你們陪太傅對弈,一局要耗上一兩個時辰,還總為‘吃子’‘算氣’皺眉頭,這個倒好,簡單明了,連兕子和二娘都能玩。”
“嗯嗯,我也覺得,等一下教教兕子和二妹。”李麗質覺得這個沒有難度,兩個小公主也可以。
“我要玩!”小公主迫不及待的湊了過來。
李麗質把黑子分給兩個妹妹,自己捏著白子:“我先來,兕子再落,想放哪兒就放哪兒,不用怕錯。”
小公主攥著黑子,小手指在棋盤上戳了半天,最后“啪”地放在李麗質白子旁邊,抬頭邀功似的喊:
“阿姐!我放這兒!”
城陽公主則看得認真,等小公主落完,仔細瞧了瞧棋盤,把黑子放在能堵李麗質的位置,小聲說:
“阿姐要是往這邊連,我就能擋住啦。”
前兩局李麗質還故意放慢節奏,讓兩個妹妹有機會連成線。
可到第三局,她順著棋盤斜向落了四子,就差最后一枚就能成線。
眼瞅著李麗質的白子要往空位放,小公主突然伸手按住棋盤,肉乎乎的小手正好蓋住那枚空位,急得奶聲奶氣喊:“不許放!阿姐要贏啦!”
李麗質的手停在半空,笑著問:“兕子這是做什么呀?”
小公主噘著嘴,另一只手也湊過來,把李麗質那四枚白子也按住了兩枚,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就不讓阿姐連!這樣阿姐就贏不了啦!”
城陽公主在旁邊看得哭笑不得,拉了拉小公主的袖子:
“兕子,哪有這樣的?要落子堵,不能用手按呀!”
可小公主根本不聽,反而把小手按得更緊,仰頭對李麗質撒嬌:“阿姐壞!總想著贏!兕子就要捂著!這是‘捂子棋’!”
李麗質被她逗得笑出了聲,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好好好,是‘捂子棋’,阿姐不贏了,兕子把手拿開,咱們重新來,好不好?”
小公主這才松開手,卻還不忘把那枚差點讓李麗質連成線的空位用自己的黑子占了,得意地說:“現在是兕子的啦!”
城陽公主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也拿起黑子,配合著小公主的“規矩”落子。
原本清爽的五子棋,倒真讓小公主玩成了熱熱鬧鬧的“捂子棋”,連長孫皇后在旁邊看著,都忍不住笑著搖頭:
“這丫頭,倒會自己創規矩。”
“嘻嘻!”小公主就是一個勁的傻笑。
李麗質一邊陪著下,一邊和長孫皇后說道:“阿娘,我今日還得去一天宿國公府,鐵鍋應該也快了,廚子也得來皇宮一趟,去尚食局教教御廚。”
“嗯,這樣也好,兕子一直念叨蛋炒飯這些...”長孫皇后也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