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李世民接過李承乾的詩稿,起初只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可目光落在“夜來臥聽蕭蕭竹”上時,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挑,指尖下意識按住詩稿,放慢了速度。
他逐字念出第二句“疑是民間疾苦聲”,聲音頓了頓,眼神里先是閃過一絲意外。
隨即抬眼看向李承乾,像是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平日里在文才上略顯遜色的長子,語氣里多了幾分探究:
“‘疑是民間疾苦聲’?你在東宮聽竹聲,竟能想到災民的苦?”
不等李承乾回答,他又往下念,當“吾雖東宮儲社稷”一句落下時,李世民的坐姿微微挺直,指尖在“儲社稷”三字上輕輕點了點,眼底的意外漸漸變成了鄭重。
直到念完最后一句“萬民疾苦總關情”,李世民放下詩稿,手指在案沿輕輕叩擊。
目光在詩稿與李承乾之間來回轉了兩圈,嘴角的笑意漸漸深了,比看李泰詩時的笑意更真切,也更帶著欣慰:“好一個‘萬民疾苦總關情’!”
他抬頭看向殿內的三位大儒,語氣里難掩贊許:
“朕原以為承乾在文才上不及青雀靈動,卻沒想到他能寫出這般有分量的句子——‘儲社稷’是身份,‘總關情’是心意,這才是儲君該有的樣子!”
“不只會讀‘民為邦本’的空文,更能把萬民的苦放在心上,這比什么華麗辭藻都強!”
說著,他又轉向李承乾,眼神里帶著幾分驚喜與期許:
“你這詩,沒白寫,朕要的不是你和青雀比文采,是要你們比‘心’——比誰更懂災民的難,比誰更有擔社稷的意。”
“今日看來,你沒讓朕失望。”
李承乾站在原地,耳尖微紅,連忙躬身:“臣只是想著阿爺賑災的辛勞,想著災民的苦,才寫出這些句子,不敢當阿爺夸贊。”
他心里清楚,這份“沒讓朕失望”,全是程處默的功勞,可此刻卻只能將感激藏在心底,挺直脊背接下這份認可。
一旁的李泰臉上的自得漸漸淡了,圓手悄悄攥了攥。
他沒料到,向來在文才上壓過一頭的自己,這次竟在“心意”與“格局”上,被李承乾比了下去。
“幾位先生也看看,覺得如何!”李世民讓張阿難把李泰和李承乾的詩給虞世南幾人。
為了讓李泰和李承乾心服口服,李世民一個人說了不好,要讓幾個大儒都看看才行。
張阿難將兩首詩給了三人,三位大儒湊在一起,先細品李泰的詩。
虞世南捻著銀須,目光落在“冬雪覆寒村,饑民叩柴門”上,先開口點評,語氣平和卻不失公允:“越王殿下此詩,勝在‘真’。”
“冬雪、寒村、叩門的饑民,皆是眼下可見的實景,無半分虛浮辭藻,足見殿下確有體察災民之苦的心意。”
“‘愿輸倉中粟’一句,也顯露出憐憫之心,于少年人而言,已是難得。”
話鋒稍轉,他又委婉點出不足:“只是‘暫解腹中餐’,立意偏于‘應急’,若能多幾分對災民長久生計的思慮,便更顯周全了。”
孔穎達接過話頭,作為儒家代表,更重“仁心”與“身份”:
“虞公所言極是。越王殿下的詩,‘仁’字已顯,卻少了幾分‘責’字的分量。”
“身為皇室子弟,見災民之苦,除了‘愿輸倉粟’,更當念及‘如何讓災民不再受凍挨餓’——但殿下能有此心,已遠超許多只知吟風弄月的文人,未來可期。”
褚亮性子最是溫和,笑著補充:
“此詩字句質樸,讀來如見實景,雖格局稍窄,卻勝在真摯。殿下能放下親王身段,關注柴門饑民,這份心,比文采更可貴。”
三人點評下來,句句肯定李泰的優點,點出不足時也極盡委婉,既沒否定他的努力,也沒讓他在李世民面前失了顏面。
李泰聽著,圓臉上的窘迫漸漸散去,躬身道:“謝三位先生指點,學生記下了。”
心里雖仍有不甘,卻也明白這番點評已是留足了情面。
接著,三位大儒將目光轉向李承乾的詩稿。
虞世南先念出“夜來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念到“疑是”二字時,他眼神驟然亮了,指尖輕輕點在“疑”字上:
“妙!一個‘疑’字,將東宮夜靜的竹聲,與民間疾苦的哭聲連在一起,未寫災民之形,先傳災民之‘情’。”
“這是‘移情’之筆,比直白描摹更顯真摯,足見太子殿下的‘仁心’已融入骨血,而非停在口頭上。”
孔穎達讀到“吾雖東宮儲社稷”,忍不住點頭稱贊:“‘儲社稷’三字,既點出太子殿下的身份,又不張揚,更難得的是接了‘萬民疾苦總關情’。”
“儲社稷者,當念萬民,這才是儲君該有的格局!”
“越王殿下的詩是‘見苦憐苦’,太子殿下的詩是‘見苦思責’,一為憐憫,一為擔當,境界高下,已然分明。”
褚亮看著詩稿,笑意溫和卻立場明確:“此詩不僅立意高,意韻也足。”
“‘蕭蕭竹’有聲,‘疾苦聲’無形,有聲襯無形,更顯災民之苦。”
“‘儲社稷’是重責,‘總關情’是柔心,剛柔并濟,既合太子身份,又顯仁君氣象。”
“若論‘貼合賑災本意、彰顯儲君擔當’,太子殿下此詩,更勝一籌。”
三位大儒點評完畢,相視一眼,點點頭,高下立判。
虞世南看向李世民:“臣等一致認為,太子殿下的詩,在立意格局、仁心擔當上,更貼合‘冬季賑災’的本意,也更符合儲君身份。”
“越王殿下的詩真摯可嘉,潛力可期,假以時日,必能更上一層。”
李世民聽著,臉上笑意更深,看向李承乾時,眼底滿是欣慰:
“三位先生的點評,與朕所想不謀而合。”
“承乾,你能寫出‘萬民疾苦總關情’,可見已懂‘儲君之責’。”
“青雀,你也不必氣餒,三位先生說你‘潛力可期’,往后多向你兄長學學‘思責’,定能有更大進益。”
李泰雖心有不甘,卻也只能躬身應下:“臣遵旨,往后定向阿兄學習。”
李承乾則再次躬身:“臣不敢當‘更勝一籌’,只是僥幸寫出心中所想,往后定不負陛下與三位先生的期許。”
殿內氣氛既分出了高下,又沒失了和睦,恰好貼合了李世民“兄弟同心”的期許。
“那就按照之前說好的,石炭這些事情,承乾和程處默去負責...”
這件事終于定下來了。
剛走出兩儀殿的大門,迎面而來的寒風裹著細碎的雪沫打在臉上,李承乾卻半點沒覺得冷。
他攥著程處默的胳膊,腳步都比平時快了幾分,絳紅的太子服衣擺在雪地里掃出淺淺的痕跡,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大郎!我們竟真的贏了青雀!”
剛走到廊柱旁,李承乾就忍不住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難掩的激動,連耳尖都透著紅:
“之前我還怕寫得不如他,怕阿爺覺得我連‘憫民’的心意都不如他,沒想到...沒想到三位先生竟都說你的詩更勝一籌!”
李承乾很清楚,這是程處默的功勞,沒有往自己身上攬。
誰寫的不重要,能贏李泰就行,這一點來說程處默和李承乾的目的是一致的。
李承乾松開程處默的胳膊,又忍不住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動作里帶著少年人的雀躍,再沒了在殿內的端莊:
“若不是你幫我想的那幾句‘夜來臥聽蕭蕭竹’,我今日肯定要在阿爺和先生們面前丟人了!”
“那詩里的‘萬民疾苦總關情’,連阿爺都夸有儲君的樣子——大郎,你可真是幫了我大忙了!”
說著,他又想起什么,眼神里多了幾分認真,伸手攏了攏程處默被風吹亂的衣領:
“之前在偏殿,我還不信你會寫詩,現在想想,真是我糊涂了。”
“你這心思,比我細多了,連‘疑是民間疾苦聲’這種句子都能想出來,比那些只會死讀詩書的文人強百倍!”
程處默看著他激動的樣子,笑著擺擺手,語氣依舊淡然:
“殿下過譽了,不過是剛好想到幾句貼合賑災的話,運氣好罷了。”
“再說,殿下能把詩里的心意傳達到位,才是真的贏了——畢竟先生們夸的,是殿下的‘仁心擔當’。”
“不管怎么說,都是你的功勞!”
李承乾卻不肯松口,目光落在遠處飄雪的宮墻上,又轉頭看向程處默,眼底滿是真誠:
“往后要是再有這種事,你可還得幫我,等咱們把以工代賑的事辦好了,我一定跟阿爺說,給你記上一功!”
雪沫落在李承乾的發梢,像撒了層碎銀,他卻渾然不覺,只盯著程處默,等著對方點頭。
此刻的他,沒了儲君的架子,倒像個得了好成績、急于向好友道謝的少年,那份真切的感激,比殿內的暖爐更讓人覺得暖心。
程處默無奈地點點頭:“殿下放心,臣定會盡力輔佐....”
“對!還有災民的事!”
李承乾猛地回過神,眼底的激動漸漸沉淀為篤定:
“明日咱們早點出發,你可得跟我說說,怎么跟災民說‘務工換糧’才好,別讓他們覺得咱們是糊弄人的。”
兩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腳步聲混著風雪聲,漸漸遠去,廊柱上的積雪,卻仿佛也被這份雀躍的暖意,融了幾分。
站在另一邊的李泰和房遺愛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李承乾正常來說不可能這樣的。
“莫不是程處默幫忙了?”李泰喃喃自語。
“殿下,這不可能,那程處默和臣半斤八兩,他怎么可能寫詩啊!”房遺愛湊到李泰旁邊,“應該是太子殿下一時有靈感僥幸而已...”
“也是...”李泰也覺得這樣比較合理。
程處默的口碑和房遺愛半斤八兩,都是不喜歡讀書的紈绔子弟。
......
傍晚,程處默回到府上心情不錯。
贏了李泰和房遺愛,還是很高興的。
這些事情肯定是要寫日記的,包括幫忙寫詩這些。
崔氏也從管家口中知道了程處默心情不錯,也沒有去問。
等明日,去看日記自然也就明白是什么情況了。
程鐵環興奮的找到程處默,“阿兄!”
“妹子,什么事情這么高興?”程處默看到程鐵環還抱著圍棋來的。
“有個好玩的。”
程鐵環把棋盤放下,“這個很有意思,阿兄肯定很喜歡。”
程處默很是不解,記憶中這個妹子也不喜歡讀書,不喜歡琴棋書畫這些東西的。
“妹子,這還喜歡玩圍棋啊?阿兄不想玩這個,費腦子,要不然去找阿娘或者是二郎吧!”程處默表示。
“阿兄,這個很簡單的...”緊接著程鐵環和程處默說起五子棋規則。
程鐵環知道自己這個阿兄不喜歡讀書,不喜歡圍棋,覺得這個簡單的程處默會喜歡。
看到五子棋,程處默也是哭笑不得,自己之前才在皇宮教李承乾玩,也沒有教其他人,這么快就到家里了。
“妹子,你這是哪里學的?”
程鐵環一喜,“阿兄,是不是很有意思啊?”
“是長樂公主殿下今日來府上的時候教我的,我覺得甚是有趣,我們玩了很久。”
“五子棋是不是?”程處默頗為無奈。
“咦,阿兄也知道了啊?是不是在皇宮聽說的。”程鐵環很意外。
“這個是我教太子殿下玩的,沒想到這么快就傳到你這里來了。”這一點程處默很確定。
這個時代的人不可能會這種殿下,李麗質只能是學東宮里面的。
“啊?”程鐵環愣住了,“阿兄教的啊?”
程處默很認真的點點頭,“沒錯!”
“如此好玩有趣,阿兄為什么不早點說?”程鐵環拉著程處默,“那就不用和阿兄說規則了,阿兄我們試試,我可厲害了...”
看到程鐵環如此,程處默也不好拒絕。
只是程鐵環沒想到程處默如此強,連續輸了好幾局之后,程鐵環廢棄了。
“哎呦,阿兄煩死了,一點都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