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鐵環帶著棋盤離開東院,青竹開始給程處默研磨。
這段時間都是如此,青竹不需要說,就知道要做什么。
程處默也習慣性翻開日記本:
【貞觀六年,冬月二十六,陰有雪!】
【可能是房遺愛的原因,我覺得李承乾人不錯,貞觀家伙性格挺好的,其實算是很優秀的。】
【奈何有個七世紀的最強碳基生物老爹,和李二比起來,李承乾怎么優秀都顯得很平庸。】
【生在李二貞貞觀時代,對很多普通人來說是好事,對很多文武百官來說也是天大的幸事,但是對李承乾來說不是。】
【千古一帝的太子不會做,壓力太大,身邊的其他人都會用要求李二的標準去要求李承乾,想想就難...】
【覺得讀書無聊,說起石炭和災民的事情,我想出去溜達,賑災挖煤比在東宮讀書有意思多了,鼓搗李承乾去找李世民,想把這件事攬下來,沒想到李泰也想主導這件事。】
【這種事情跟你一個親王有雞毛關系啊!還帶著房遺愛一起,我是真想錘房遺愛,現在連李泰都想錘。】
【當然只是想想,李泰是李二最喜歡的皇子,肯定不能打,打了要出大事,只能偷偷打,在長安城想神不知鬼不覺的打李泰不現實。】
【李二也是真偏心,李承乾才是太子,以后有你哭的,李承乾和李泰悲劇,李二才是最大的罪魁禍首。】
【明明自己都是玄武門的受害者,卻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會有什么后果。】
【是勝利者,但是也算是受害者之一吧!】
......
程處默洋洋灑灑寫了很多,包括幫忙寫詩的事情。
揉了揉手腕,這才把日記本放下準備休息。
...
次日!
東院的暖閣里,炭火正旺,驅散了冬晨的寒意。
程處默坐在鏡前,青竹正給他系著東宮洗馬的青色官服腰帶。
往日這個時辰,他早該備好車馬往東宮去了。
“吱呀”一聲,暖閣門被推開,崔氏走進來,發髻上的赤金簪子隨著腳步輕晃,自帶主母的端莊氣度。
她沒帶多余物件,只走到案前站定,目光先落在程處默身上的官服上,才開口:
“今日怎的還沒動身?往日這個時候,你早該出府了。”
程處默讓侍青竹停下手,轉身看向崔氏,解釋道:
“阿娘,今日不去東宮了,昨兒在兩儀殿,陛下定了讓太子殿下牽頭辦以工代賑的事,我跟著協助,一早要去長安周邊看災民,還得去栲栳村的石炭礦...”
“石炭那邊現在要多找些人,現在石炭需求量大,順便給災民找個活干...”
程處默解釋了一下。
崔氏聞言,眉頭微蹙:“災民聚集地亂,礦上又多碎石,要小心些,外頭風大,多穿點,別凍著。”
說著,她轉頭吩咐身后的侍女,“去把大郎的披風取來。”
“阿娘不用這么麻煩,我就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
程處默笑著擺手,卻被崔氏打斷:
“辦正事更得顧著身子,你如今替朝廷做事,在外頭不能讓人看出不妥,更不能凍著累著讓家里惦記。”
她頓了頓,語氣軟了些,“多帶兩個人,災民那邊人雜,凡事多留心,別自己往前湊...”
侍女很快取來披風,崔氏親手替程處默系在肩上,又仔細拉了拉領口,確認嚴實了才放手:
“行了,換好常服就趕緊動身吧,別讓太子殿下等久了——做事要穩妥,別像在家里似的隨性。”
程處默點點頭,看著崔氏眼底的關切,心里暖融融的:
“知道了阿娘,我會小心的,你放心。”
程十一和程十二沒有送程處默去東宮,而是去了朱雀大街。
這是昨天和李承乾約好的,等一下一起去看災民的情況。
朱雀大街的積雪剛被灑掃過,青石板路露出半截,沾著細碎的雪沫,風里裹著冬日的涼,卻沒那么刺骨。
東邊天際已透出點淺淡的晨光,給街旁的槐樹枯枝鍍了層薄金。
程處默剛站定沒多久,就見遠處駛來一輛素色烏木車,車簾是半舊的青布。
既沒有太子儀仗的架勢,也沒有多余的隨從車馬,只幾個穿便服的侍衛騎馬跟在車后。
腰間藏著彎刀,看著干練卻不張揚,走在街面上,倒像普通世家子弟的出行。
“是太子殿下的車!”程十一低聲提醒。
話音剛落,烏木車就停在程處默面前,車簾被一只手掀開,露出李承乾的臉。
他沒穿東宮的正裝,只著一身絳紅常服,領口松了半寸,比在兩儀殿時少了幾分端莊,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鮮活。
他動作比平時快了不少,扶著車轅就跳下來,腳剛沾地,就笑著朝程處默走過來,聲音里帶著難掩的輕快:“大郎,來的挺早啊!”
程處默見他眼底亮得很,連往日在東宮時偶爾蹙著的眉峰都舒展開了,忍不住笑道:
“殿下也很早,我還以為要等會兒。”
李承乾拍了拍手里攥著的小冊子——封皮是素紙的,邊角還沾了點墨:
“我昨兒讓左庶子把城西、城南災民棚子的位置都記在這上面了,咱們先去城西的,那邊昨兒內侍報說來了不少,先看看他們缺什么,再跟他們說務工換糧的事。”
他說話時,手指還在小本子上輕輕敲了敲,眼神里滿是期待,半點沒有在東宮讀經時的蔫蔫模樣:
“總算不用在東宮啃那些《周禮》了!你是不知道,昨兒先生還讓我背‘荒政十二策’,背得我頭都大了——倒不如出來看看災民的真情況,比背那些空文實在多了。”
程處默看著他這副鮮活的樣子,心里不由得點頭。
眼前的李承乾,才像個少年,有對實務的好奇,有想做事的勁頭,比在東宮端著儲君架子時,順眼多了。
“殿下考慮得周全!”程處默笑道。
“那咱們趕緊走!”
李承乾一聽這話,更顯急切,伸手拍了拍程處默的胳膊,“我車上備了壺熱姜茶,咱們路上說,別讓災民等久了。”
說著,就拉著程處默往車上走,腳步輕快得像要去赴什么熱鬧的約,哪里還有半分在東宮時的拘謹模樣。
顯然,比起悶在書堂里讀死書,他更愛這樣往外跑,做些能摸到“實在”的事。
李承乾是個合格的儲君,面對災民問題,處理的游刃有余。
挑選了身體強壯的去栲栳村,對老弱病殘特殊群體,也給了特殊照顧。
程處默這個有兩世記憶的人也挑不出毛病來,這是能做的極限了,換李世民帶著房玄齡這些人來,也就如此了。
.....
程鐵環捏著那張寫滿調查結果的紙,指節都繃得發白,原本隨意搭在膝頭的另一只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
暖閣里的炭火明明燒得正旺,他卻覺得后脊背竄起一股涼意,目光死死盯在紙上的數字上,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紙上的字跡是管家親自謄寫的,清晰得刺眼。
“近郊李村,近親婚配者七戶,所育子女十六人,夭折九人,余七人中有四人足跛、目盲。”
“同村非近親婚配者十戶,子女二十三人,夭折僅一人,無殘疾。”
他反復看了三遍,連“足跛”“目盲”這幾個字都像帶著冰碴,扎得他眼睛發疼。
“
這...這怎么會...”
程鐵環下意識喃喃出聲,聲音都有些發顫。
之前看阿兄的日記,說“近親不能結婚,危害大”,他還半信半疑。
長安城里不少世家子弟也娶表親,從沒聽說有這么嚇人的事,只當阿兄是從哪本怪書上看來的新鮮話。
可眼前這一筆一劃的調查結果,是自己花錢找了很多人,跑了城郊五個村子,挨家挨戶問出來的。
連哪家的孩子幾歲沒的、哪戶的姑娘眼睛不好,都寫得明明白白,由不得他不信。
他把紙往案上一放,又趕緊拿起來,指尖蹭過“夭折九人”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
九個人啊,都是沒長大的孩子,就因為爹娘是近親,連好好活下來都成了難事兒。
他忽然想起去年隔壁王嬸家的小兒子,生下來就不會說話,當時大家都說是“命不好”。
現在再想,王嬸的丈夫不就是她的表哥嗎?原來不是命,是早就藏在“近親結婚”里的禍根。
“阿兄...阿兄竟沒騙人!”
程鐵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還有點發懵。
程鐵環一直覺得阿兄厲害,是厲害在能打、能琢磨出洗煤的法子,可沒想到阿兄還知道這么要緊的事。
這種關系到人命、到家家戶戶孩子的事,阿兄不僅知道,還說得半點不差。
之前他還偷偷笑過阿兄寫日記“裝學問”,現在想來,是自己太淺陋了,阿兄寫在日記里的,哪里是隨便的話,分明是能救好多人的要緊事。
她猛地站起身,手里還攥著那張紙,腳步都有些慌,想去東院找程處默,又想起阿兄一早去了災民那邊。
轉念一想,看日記的事情不能和程處默說。
在暖閣里轉了兩圈,目光又落回紙上,心里的震驚漸漸變成了后怕。
幸好阿兄寫在了日記里,幸好自己好奇去查了,要是沒人知道這些,還會有多少人家要遭這種喪子、孩子殘疾的罪?
很快程鐵環想到李麗質!
日記里面關于近親不能結婚的事情,就是和李麗質的婚事有關系。
作為好姐妹,程鐵環肯定要幫忙的。
這件事必須告訴李麗質!
程鐵環寫了一封信,讓人送去皇宮里面。
信的內容很短,這種事情在信里不好說清楚,程鐵環要邀請李麗質來府上。
之前幾次都有驚喜,對于程鐵環的邀請,李麗質第一時間就來了宿國公府。
程鐵環早早就在府門前等著了。
李麗質下了馬車,“鐵環,如此著急何事啊?”
程鐵環顧不得行禮什么的,拉著李麗質的胳膊,“殿下,隨我來,去暖閣說。”
暖閣里的炭火明明燒得旺,卻驅不散驟然凝重的氣氛。
程鐵環把那張皺巴巴的調查紙往李麗質手里塞,指尖都帶著顫:
“殿下,你快看這個!我派了人跑了五個村子,挨家問出來的,半分假都沒有!”
李麗質接過紙,起初還帶著幾分疑惑——她以為鐵環找她是有什么新鮮玩意兒,可目光落在:
“近郊李村,近親婚配者七戶,所育子女十六人,夭折九人!”這行字上時,眉峰猛地蹙起,指尖下意識捏住紙邊,力道大得讓紙角都卷了起來。
她逐字往下讀,呼吸漸漸變淺,讀到“余七人中有四人足跛、目盲”時,嘴唇輕輕顫了顫,抬頭看向程鐵環,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輕:
“鐵環,這是何意?”李麗質不太明白。
“殿下,這些是近親結婚的情況,還有非近親結婚的情況!”
李麗質明白了一些,“也就是說,這些是沾親的緣故,子女才會如此?”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程鐵環點點頭。
“為何之前從未聽說過!”李麗質繡眉緊蹙,“近親的具體含義是什么?什么樣的才是近親?”
“直系血脈肯定是近親,旁系三代以內也是近親!”程鐵環記得很清楚。
李麗質仔細一琢磨,“表哥,表妹也是...”
“沒錯啊!殿下,你的婚事也是,近親結婚的危害殿下也看到了,不僅僅孩子容易夭折生病,也容易難產造成孕婦死亡...”
李麗質明白程鐵環的意思,這是不想自己出事,“鐵環多謝!”
“殿下,不用客氣。”
“這些之前聞所未聞,鐵環又是怎么知曉的?”李麗質好奇來歷。
程鐵環有點猶豫,還是說道:“阿兄的日記里面寫的。”
“日記?”這也是李麗質沒有聽說過的詞。
“日記就是阿兄每日記錄生活的,寫了很多事情,我無意中看到,發現這個,起初我也不信,但是調查了一下,現在不得不信。”
“這種東西,應該是不給其他看的吧?”李麗質明白了日記的含義。
“偷偷看的的。”程鐵環尷尬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