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心中了然,連忙應道:“陛下肯賞光,是臣婦的榮幸,請陛下隨臣婦來。”
說罷便引著李世民與李麗質往東邊走去,程鐵環也乖巧地跟在身后。
李世民也沒有讓太多人跟著,皇宮的人就在前院,沒有跟著去東院。
日記的事情,知道的人很少。
到了東院,崔氏找個借口離開。
跟著崔氏一起離開的,還有程鐵環。
李麗質陪著李世民就行。
東院里面本來有青竹的,但是崔氏早就安排好,讓青竹也離開。
李世民和李麗質到東院的時候,院子里面沒有人。
李世民還看到了東院堆放的石炭。
“阿爺,暖閣里面。”李麗質指了指。
“嗯嗯!”
父女兩人進入暖閣里面。
暖閣內炭火正旺,映得窗欞上的冰花愈發晶瑩,案幾上還擺著幾本攤開的經卷,墨香混著淡淡的炭火氣息,透著幾分少年人書房的清雅。
李麗質輕步走到靠窗的書案前,彎腰從書籍最下面拿出一本來,正是程處默的日記。
她轉身時,正見李世民已快步走近,目光牢牢鎖在她手中的書籍上,腳步不自覺地放輕,連呼吸都比平時沉了些。
往日里帝王的威嚴淡了幾分,眼底滿是按捺不住的急切,指尖微微動了動,似是想立刻接過,卻又礙于“私物”的分寸,生生忍住了。
“阿爺,這就是大郎的日記。”
李麗質將日記本遞了過去,指尖剛松開,就見李世民伸手接過,動作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
兩個人在火盆旁邊坐下。
李世民指尖卻小心翼翼地撫過紙頁邊緣,似是怕弄壞了這承載著少年人心思的冊子。
他倒要看看,這能想出洗煤、提鹽、做新奇吃食的少年,日記里到底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心思。
李世民迫不及待翻開,和崔氏程鐵環李麗質幾人一樣,很不習慣程處默這種書寫格式。
“怎么是這樣寫的?”李世民不解,這實在太另類了。
就像是一千多年后的學生豎著寫一樣。
“阿爺,都是如此的!”李麗質指了指,“橫著從左往右讀...”
李世民雖然不習慣,但也沒有糾結這個問題。
開始從左到右,橫著讀起來。
程處默的字肯定是沒辦法和李世民李麗質他們比,也不影響閱讀。
李世民指尖捏著紙頁,目光剛掃過開篇“穿越”“重生”的字眼,瞳孔便驟然一縮,周身的氣息瞬間沉了下來。
他雖不懂這“穿越”是何意,卻從“外來人”“融合程處默”的字句里,捕捉到了最驚人的信息。
這程處默,竟非原本的宿國公府嫡子!
其他的李世民還能淡定,但是看到程處默說程咬金官職的時候李世民久久不語。
“丫頭,這冬月十七的日記的,是何時寫的?”李世民的手指按在‘貞觀七年,老爹被任命為領軍大將軍...’上。
“阿爺,之前我問過鐵環,日記都是大郎睡覺前寫的。”
李世民點點頭,“也就是說,冬月十七的日記,就是冬月十七晚上睡覺前寫的?”
“是啊!”
冬月十七,程咬金的職位,李世民都不知道。
是冬月十九才和房玄齡確定下來的。
“這小子怎么回事?”李世民喃喃自語。
這個問題崔氏,程鐵環和李麗質也好奇,但是想不明白。
程處默確實預測出來了。
也沒辦法問,現在問等于告訴程處默,日記被偷看過。
他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卻依舊保持著帝王的沉穩,沒有失態。
李世民的眉峰擰得更緊,眼底掠過一絲復雜的光。
既有對“預知未來”的警惕,也有對這少年竟能說準朝政人事的訝異。
待看到程處默不甘心做敗家子,要以洗煤、提鹽之術證明自己,還咬牙記恨房遺愛、誓要報仇時,李世民緊繃的嘴角卻微微松動了些。
他抬眼看向李麗質,聲音低沉卻清晰:“這小子,竟藏著這般隱秘。”
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卻帶著帝王特有的審視。
再往下讀,看到程處默對粟米的嫌棄、對胡餅的偏愛,還有“黑燈瞎火沒事干”的抱怨,李世民眼底的凝重漸漸淡了幾分,反倒生出幾分趣味。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紙頁,自語道:“倒是個率真的性子,連吃食好惡都寫得這般直白。”
想起程處默獻的洗煤、提鹽之法,再對照日記里“沒還給老師的知識”,他心中已然明了。
程處默確實和之前不一樣,這一點都看得出來。
只是哪怕到了現在,還是不太能理解‘穿越’‘重生’這些詞匯。
第一篇日記最讓人忌諱的就是程咬金的官職。
其他人需要求證一下,程處默是不是從其他渠提前知道,李世民不需要。
李世民很清楚,程咬金的官職是什么時候定下來的。
沒有著急翻開第二篇,李世民盯著第一篇日記,沉默了許久。
李世民翻開第二篇日記,目光剛落在“房遺愛這個王八犢子”上,眉頭便微微一挑,嘴角卻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待讀到房遺愛先動手打十一,程處默忍無可忍反擊,還說“給之前的自己討要點利息”,他放下日記本,看向李麗質,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
“這房遺愛,倒是慣會惹事,程處默這小子,護短得很,倒有幾分程知節的憨直勁兒。”
李世民深知房遺愛平日里仗著房玄齡的名頭,在勛貴子弟中頗為驕縱,如今被程處默教訓,倒也算咎由自取。
只是聽到程處默說“來日方長,慢慢算賬”,李世民眼底掠過一絲考量,輕聲道:
“少年意氣是好,只是勛貴間的恩怨,若處理不當,容易生出事端。還好這小子有分寸,沒把事情鬧大。”
繼續往下讀,看到程處默迫不及待去栲栳村洗煤,還說“理論付諸實踐,不知效果如何”,李世民的神色漸漸變得鄭重。
他之前已見識過洗煤的成效,如今看到程處默從“理論”到“實踐”的過程,心中對這少年的賞識又多了幾分。
當讀到程處默抱怨“飯菜不好吃,想做鐵鍋炒菜”,甚至擔心自己“餓瘦了”,李世民忍不住低笑出聲。
鐵鍋做的蛋炒飯,各種炒菜李世民也見識過,確實不錯。
最后看到程處默提及遇到“氣質不錯的美男子將軍,管得挺寬”,卻想不起是誰,李世民愣了愣,隨即自嘲地笑了笑:
“想來這小子遇到的,便是朕了。”
“那日在栲栳村,朕瞧他挖煤專注,便多問了幾句,倒沒想到在他眼里,朕是‘管得挺寬’。”
“沒想到,冬月十八阿爺和大郎就在石炭那邊遇到了。”李麗質也笑了笑。
“可惜當時朕也只是覺得眼熟,實在想不起來了。”
翻開冬月十九的日記,李世民點點頭。
這一天洗煤技術出爐,包括加黃土的事情。
這些都是好幾天之前的事情,也見怪不怪了,李世民沒有太在意。
繼續翻到冬月二十的日記。
李世民看到“當今大唐皇帝李二”幾個字,身子猛地一頓,隨即低笑出聲,只是這笑聲里帶著幾分帝王特有的“被冒犯后的玩味”。
他抬眼看向李麗質,指腹點了點那行字,語氣里滿是哭笑不得:“這小子,膽子倒是不小,竟敢這般稱呼朕。”
往日里,滿朝文武皆是“陛下”“圣上”相稱,連宗室子弟都不敢有半分逾矩,如今卻被一個少年在日記里直呼“李二”,若是旁人,早已是大不敬之罪。
可李世民看著紙頁上“李二也不是小氣之人,應該不能記仇”的字句,反倒沒了怒意,只覺得這少年太過率真,連對帝王的評價都寫得這般直白,倒比那些阿諛奉承的奏章有趣得多。
繼續往下讀,看到程處默“見房遺愛一次打他一次”的放話,還故意想把事情鬧大,李世民眉頭微挑,眼底掠過一絲了然:
“這小子,倒是會借勢。明知朕會介入,故意把事情鬧到左武候翊府,既教訓了房遺愛,又沒讓自己吃虧。”
想起當日程處默在兩儀殿應對自如,絲毫不見怯意,他心中暗忖:這少年看似沖動,實則心思通透,懂得拿捏分寸。
看到程處默抱怨物資匱乏,為蛋炒飯“只能放點蔥湊合”,還動了開飯店的念頭又覺得“掉價”,李世民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卻揚著笑意:
“倒是個愛熱鬧的性子,既想著口腹之欲,又放不下勛貴子弟的身段。”
對這個敢直呼自己“李二”的少年,他沒有半分不滿,反倒生出了幾分期待。
期待他接下來的“折騰”,更期待他能為大唐帶來更多意想不到的改變。
之前就提前說了不能生氣,追究程處默和宿國公府的責任,李世民看得開。
李世民翻開冬月二十一的日記,目光剛落在“天菩薩!這也太好看了”一句上。
便忍不住抬眼看向身旁的李麗質,嘴角勾起一抹慈愛的笑意。
待讀到“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不及她萬一”,更是笑著搖了搖頭,低聲對李麗質道:
“這小子,倒是個直性子,夸人都這般不加掩飾。”
可當看到“好白菜被豬拱了,心痛長孫沖占了便宜”,李世民的笑意頓了頓,隨即又無奈失笑:
“這混小子,竟敢編排起朕的安排,不過,倒也算是眼光不錯,知道我家丫頭出眾。”
李麗質聞言,臉頰微紅,低下頭去。
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心里美滋滋的。
然而,當目光觸及“臥槽這不是近親結婚嗎”“直系血親、三代旁系血親”等字句時,李世民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神色變得無比凝重。
他指尖緊緊攥著紙頁,逐字逐句地讀著程處默對近親結婚危害的分析。
“孩子易殘疾、體弱早夭,孕婦難產出事”,每一句都戳中了他心中的隱憂。
讀到程處默擔心“站出來說沒人信,怕被當異教徒燒死”,李世民重重呼出一口氣,看向李麗質,語氣里滿是感慨與慶幸:
“這小子,竟早就看清了近親成婚的要害!”
李世民想起勛貴世家“親上加親”的陋習,想起調查中那些因近親成婚受苦的孩童,心中對程處默的賞識又深了幾分。
越看,李世民就越是覺得有意思。
迫不及待的翻開冬月二十二的日記。
目光剛落在“小兕子,很可愛,呆萌呆萌的,看著就喜歡”一句上,原本帶著審視的眼神瞬間柔和下來,嘴角不自覺地漾起一抹溫情的笑意。
待讀到程處默“想天天給小兕子做好吃的”“希望能帶著玩幾天、幾個月也行”,他更是忍不住低笑出聲,側頭對李麗質道:
“這小子,倒是真喜歡兕子。”
語氣里滿是作為阿爺的欣慰,小公主素來討喜,能得到程處默這般純粹的喜愛,倒也難得。
看到程處默劃掉“小兜”重寫成“小兕子”的小失誤,李世民指尖輕輕點了點那處涂改的痕跡,眼底的笑意更濃:
“寫個名字都這般馬虎!”
想起小公主平日里貪吃的模樣,與程處默筆下的描述重合,他心中更覺熨帖。
李麗質之前看過了,但是不影響李麗質想再看一遍。
“兕子也喜歡大郎,喜歡來宿國公府。”李麗質也說道。
“這個小丫頭!”李世民笑著搖搖頭。
不知不覺日記翻到冬月二十三的。
“濃眉大眼的李二也恩將仇報”一句出現,李世民先是一愣,隨即低笑出聲,眼底滿是哭笑不得的玩味。
他抬眼看向李麗質,指了指那行字,語氣里帶著幾分“被冒犯的無奈”:
“這混小子,朕給了他東宮伴讀的差事,在他眼里倒成了‘恩將仇報’?”
待讀到程處默吐槽接旨“繁文縟節太多”,吐槽完又自我安慰“先去看看,或許這次不一樣”,李世民搖了搖頭,嘴角卻揚著笑意:
“這小子,倒是半點不掩飾自己的懶。東宮伴讀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機會,他倒嫌棄麻煩,還惦記著在家‘躺平’,真是個活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