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看看,這是大郎寫的日記。”程咬金說道。
李世民皺起眉頭,自己這才幾天沒有看,程咬金居然送來。
“是不是,有什么大事?”李世民示意張阿難接過來。
“確實有點大...陛下看看就知道了。”
李世民接過日記,看了起來。
“青雀逼承乾?覬覦儲位?”
李世民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壓,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他飛快往下翻,目光落在“李承乾的悲劇,還有李泰的悲劇,李二難辭其咎”時,猛地將日記拍在御案上,震得案上的筆墨紙硯都跳了起來。
“一派胡言!”
李世民低吼出聲,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平日里溫潤的眼眸此刻滿是怒火與難以置信。
“承乾是朕的嫡長子,儲君之位早定,青雀聰慧孝順,兄弟二人素來和睦,何來明爭暗斗?何來悲劇?”
程咬金站在殿下,頭埋得更低,大氣不敢出,只硬著頭皮回道:“陛下息怒,臣也知這話駭人聽聞,可大郎寫的日記,之前也沒有無的放矢...”
這一點李世民也知道,之前的事情都是佐證。
程處默確實能知道很多未來發生的事情。
這件事確讓人難以接受。
李世民胸口劇烈起伏,目光重新落回日記上,指尖顫抖著劃過:
“李二的恩寵讓李泰多了不切實際的幻想”,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過往畫面。
他確實偏愛李泰的聰慧,賞賜無數,甚至允許他開府置官,莫非...真的讓這孩子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再看到“最后便宜李治”“李治是腹黑的帝王,天命所歸”,李世民更是如遭雷擊,愣在御座上。
李世民轉頭看向殿外,仿佛能看到那個總是安靜跟在兄長身后、文文弱弱的稚奴,怎么也無法將其與“腹黑帝王”聯系起來。
“稚奴?他?”李世民語氣艱澀,帶著一絲荒謬,“一個連爭執都不敢的孩子,怎么會...”
可話雖如此,程處默之前的種種“預言”都一一應驗,由不得他全然不信。
玄武門之變的血光猶在眼前,他最忌憚的便是兄弟反目、儲位動蕩,日記里的內容,恰恰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懼。
“難辭其咎...”
李世民低聲重復著這四個字,眼底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復雜的痛楚與反思。
他想起自己對承乾的嚴格要求,對李泰的過度縱容,難道真的是自己的偏愛,埋下了禍根?
李世民冷靜下來,看向程咬金,“朕真的是寵青雀過了頭嗎?”
“陛下寵越王殿下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程咬金沒有多說。
自己在長安城的時間不多。
嘆了口氣,李世民擺擺手,“朕知道了,退下吧!”
“是,陛下!”
程咬金離開,李世民帶上日記離開太極殿。
回到立政殿。
兩個小公主的殿內你追我趕的,玩的不亦樂乎。
另一邊的長孫皇后和李麗質拿著書籍小聲嘀咕。
看到李世民來,兩個小公主屁顛屁顛跑來,長孫皇后和李麗質也連忙起身。
平時李世民會抱起兩個小公主,這一次只是揉揉小公主的腦袋。
“兕子,梵音去玩吧!”
“嗯吶嗯吶!”小兕子拉著城陽小公主去了另一邊。
“陛下,這是出了何事?”長孫皇后看得出來,李世民眉頭緊皺。
“阿爺,阿娘我先回去了?!崩铥愘|也有自知之明。
李世民搖搖頭,“丫頭,你也留下,不用回避?!?/p>
幾人在案桌前坐下,李世民拿出程咬金謄抄的一篇日記。
“皇后,你看看,這是程咬金送來的一篇日記?!?/p>
長孫皇后接過,李麗質也湊了過來。
長孫皇后指尖捏著那張謄抄的紙,起初只是從容瀏覽,可目光觸及“李泰逼承乾”“覬覦儲位”時,握著紙的指節瞬間收緊。
素白的手背上浮起淡淡青筋。
她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平日里溫潤的眼底先是掠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即被深深的憂慮取代。
李麗質湊在一旁,小腦袋跟著阿娘的目光移動,讀到“李承乾的悲劇,李泰的悲劇”時,忍不住拽了拽長孫皇后的衣袖,聲音帶著孩童的清亮與不解:
“怎么會是這樣,阿兄他們不是一直很好嗎!”
長孫皇后沒有立刻應聲,目光緩緩掃過“李二難辭其咎”,又落在“最后便宜李治”上。
喉間輕輕動了動,才轉頭看向李世民,聲音平靜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顫音:
“陛下,這日記...當真出自程處默之手?他先前說的那些事,雖離奇卻件件屬實,可這事關皇子安危,關乎國本,實在太過駭人。”
“這種事情程知節應該也不敢開玩笑,肯定是出自程處默的日記。”李世民也不愿意相信。
李麗質喃喃自語,“按照日記里面的意思,兩個阿兄奪嫡失敗,儲君是稚奴的,皇位也是...”
李世民看著妻女的反應,心中的煩躁稍稍平復,卻更添沉重:
“皇后也覺得難以置信,對嗎?”
“朕起初也以為是胡言,可細想起來,青雀近來確實越發爭強好勝,上次議印刷術,他明著是為朝廷分憂,眼底卻藏著和承乾比高下的心思?!?/p>
長孫皇后放下日記,抬手按住太陽穴,語氣里滿是母親的痛惜:
“承乾是嫡長,自小被立為太子,陛下對他要求嚴苛,他日日懸著心怕辜負圣望?!?/p>
“青雀聰慧,陛下又素來偏愛,賞賜無數,難免讓他生出‘自己不比太子差’的念頭?!?/p>
她看向李世民,眼神懇切,“陛下,妾早察覺兄弟二人間多了些微妙的較量,只是不愿往壞處想,如今被程處默點破...”
“阿兄他們都沒有爭吵過,關系一直很好,為什么會到這一步...”李麗質印象中李承乾和李泰一直是兄友弟恭。
長孫皇后輕輕撫了撫女兒的頭,眼底泛起柔光:
“如果是普通人,這樣肯定沒問題,皇家不比尋常人家,儲位二字,最是磨人?!?/p>
長孫皇后轉頭看向李世民,語氣凝重:
“陛下,程處默說‘你難辭其咎’,雖失敬,卻未必無因。”
“你對青雀的寵,是真,對承乾的嚴,也是真,可這一寵一嚴之間,就容易讓人心生偏頗?!?/p>
李世民沉默著點頭,想起李承乾每次奏對時緊繃的脊背,想起李泰捧著新撰書籍求自己夸贊時的熱切眼神,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
“那依皇后之見,該如何是好?”
“先莫聲張。”長孫皇后道,“程處默既寫‘想改變承乾的結局’,說明他有心相助?!?/p>
“可以先和程處默聊聊。”肯定不能說日記,預測未來的事情。
“也好!”
......
程處默就攥著皇帝親授的任職敕書站在左衛率府前。
官袍是今天早上剛領的,緋色料子挺括,領口還帶著新布的糙感。
這是他從洗馬升任左衛率的第一天,距昨日在太極殿因印刷術立功、得李世民親口擢升,不過隔了一夜。
“程率!”
府內跑出個年輕吏員,手里捧著本磨邊的簿冊,“這是左衛率府的職掌總覽,您先過目,重點都標紅了。”
程處默接過簿冊,指尖落在“東宮宿衛調度”“兵仗出入登記”幾行字上,耳旁還響著昨日陛下的叮囑:
“承乾身邊,朕信得過你?!?/p>
他剛翻兩頁,就見太子詹事府的人來請:“太子殿下在崇文殿,說等您熟悉得差不多了,便過去見一面?!?/p>
“好,我知道了?!背烫幠芨杏X到,其他人有意無意的巴結自己。
自己是宿國公府嫡子,最近升官很快,和太子關系也不錯,都想巴結一下。
他跟著吏員先巡了最近的兩個崗亭,兵士們見新上司來,都繃直了脊背。
程處默沒擺架子,只問了句“換崗交接要驗哪些信物”,又叮囑“今日是陛下誕辰次日,東宮往來人多,值守更要仔細”。
轉回到府內偏廳,剛坐下喝了口熱茶,就聽見外面傳來李承乾的聲音。
程處默連忙起身相迎,就見李承乾笑著擺手:
“不用多禮,昨日你立了大功,今日剛上任,先別急著理事,我讓膳房備了些你愛吃的點心,咱們先聊聊?!?/p>
貞觀犁和印刷術的事情,讓李承乾受益匪淺。
“其他的雜事大郎不用操心,主要是幫忙看著貞觀犁和印刷術的問題?!?/p>
“很多細節核心問題,其他人不知道,大郎你清楚?!?/p>
“殿下放心,沒問題?!背烫幠c點頭,真成太子黨了。
現在程處默不認都不行了,其他人都當程處默是李承乾的人。
就在這個時候,皇宮宣程處默的人也到了。
聽到李世民要見自己,程處默有點懵。
“陛下要見我,昨日不是才見嗎?”
李承乾拍了拍程處默肩膀,“可能是貞觀犁和印刷術的事情,快去,別讓陛下久等?!?/p>
“嗯嗯。”
程處默跟著太監進入兩儀殿,殿內的檀香正濃得化不開。
剛過殿中丹陛,便立刻躬身行禮,袍角掃過地面,帶出輕微的聲響:“臣程處默,叩見陛下....”
“不用多禮!”
李世民的聲音從御座方向傳來,沒有往日的溫和,也沒有盛怒,只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緩。
程處默依言起身,垂著眸不敢抬頭,卻清晰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不像朝堂上的審視,也不像昨日慶生時的贊許。
反倒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物事”,從他的官帽翎子,到腰間剛系好的魚袋,再到他攥緊朝服下擺的手指,一寸寸掃過,帶著探究的好奇。
他心里發毛,忍不住悄悄抬眼瞥了一下。
李世民正支著下巴,手肘搭在御案上。
帝王的眼神落在他臉上,似笑非笑,又帶著點困惑,仿佛在琢磨“這小子怎么就知道未來的事”,看得程處默后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殿內很安靜,安靜中透露著幾分尷尬。
程處默看向李世民,“陛下吃了嗎?”
李世民嘴角一抽,“自然是吃過了。”
“陛下,是想問貞觀犁的事情還是印刷術的事情?”
李世民搖搖頭,“不是貞觀犁,也不是印刷術?!?/p>
李世民指尖輕輕敲擊著御案,盯著程處默,語氣沉緩卻帶著不容回避的探究:
“你在承乾身邊這些日子,從洗馬做到左衛率,日日與他相處,最是了解他。”
“朕想問你,你覺得...朕對他,是不是太過嚴苛了?”
程處默明白李世民召自己來,根本不是為了貞觀犁或印刷術。
程處默略微思索,斟酌著開口:“回陛下,臣不敢妄議圣意,但臣追隨太子殿下一段時間,確實覺得...陛下對殿下的要求,是比尋常父子嚴苛了些。”
頓了頓,見李世民沒有發怒,才繼續說道:
“陛下是帝王,太子殿下是儲君,關乎大唐國本,公開場合你對他嚴格要求、明辨是非,那是理所當然,也是為了讓他將來能擔起天下之責?!?/p>
“可殿下...終究也是陛下的兒子啊?!?/p>
“有時朝堂上你當眾提點他的疏漏,殿下回到東宮后,會對著臣唉聲嘆氣,既怕自己做得不夠好,又怕你因此不悅?!?/p>
程處默語氣誠懇,只說自己親眼所見,“公開場合的嚴肅是為了國事,可私下里,臣覺得...父子間也該多些尋常人家的親情才好。”
“尋常人家的親情?”
李世民眉峰一挑,語氣陡然沉了幾分,帶著點帝王的威嚴與不易察覺的不悅,“你小子這意思,是說朕沒有親情?”
“不不不!臣不敢!臣絕不是這個意思!”
程處默嚇得連忙躬身拱手,“陛下對皇子們的疼愛,臣看在眼里!你惦記殿下的學業,憂心他的安危,這怎么會是沒有親情?”
“臣的意思是,陛下的親情都藏在對國事的考量里,藏在對殿下的期許中,可殿下年紀尚輕,有時未必能全然體會?!?/p>
“若是私下里,陛下能少些朝堂上的威嚴,多些父親對兒子的溫言細語,哪怕只是偶爾召殿下一起用頓膳,說幾句家常話,殿下也能感受到陛下的疼愛,心里便不會那般緊繃了。”
李世民點點頭,“你覺得承乾的太子之位穩嗎?”
程處默心里咯噔一下,這他么是送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