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這話問的。”程處默也是一陣無語。
“你說就行!”
李世民顯得很隨意,但是程處默還是不敢在這種問題上胡說八道。
看到程處默還是有所顧忌,李世民再次開口:“這里沒有外人,出了你口,進得我耳,不會有其他人知道。”
程處默猶豫了一下,今天不說說是不可能的,李世民叫自己來,就是因為這個。
程處默略微思索,連忙挺直脊背,語氣擲地有聲:“陛下,太子殿下的儲位,穩如泰山!”
“
先不說殿下是嫡長子,這儲君之位本就是天經地義、名正言順——滿朝文武誰不知,國本早定,嫡長承繼乃是大唐規矩。”
程處默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御案上的龍紋,加重語氣,“更重要的是,有陛下你在背后撐著殿下。”
“每次朝議,但凡涉及東宮的差事,陛下你哪次不是傾力支持?”
“就說這回貞觀犁和印刷術,你放權讓殿下牽頭,這便是給滿朝上下遞了話:太子就是你認準的未來君主。”
他咽了口唾沫,又補了句實在話:“臣在東宮這些日子,見的明明白白。”
“殿下如今打理事務越發沉穩,貞觀犁推廣的章程是他親手核的,印刷術的匠人調度也是他盯著。”
“底下人提起太子,都是豎大拇指的,再說大唐如今蒸蒸日上,百姓安樂,朝堂和睦,哪有國本動蕩的道理?”
“臣敢打包票,外頭不管是宗室還是朝臣,沒人敢動‘換太子’的心思。”
“倒是殿下有時會因陛下的嚴要求多想,只要陛下往后多給些父子溫情,殿下心里踏實了,這儲位就更沒半分可憂的。”
李世民的指節猛地砸在御案上,發出悶響。
豁然起身,龍袍下擺掃過御案邊緣,帶得半盞冷茶潑出。
“穩如泰山?”帝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威壓,“程處默,你當朕是昏君,還是當你自己的舌頭長歪了?”
程處默臉色“唰”地白了,連忙再次躬身:“臣不敢!”
現在李世民真的有點嚇人。
“不敢?”
李世民一步步走下丹陛,龍靴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程處默的心尖上:
“朕特意屏退左右,跟你說‘出你口入我耳’,要的是你肚子里的實話,不是這些朝堂上糊弄百官的場面話!”
“你說承乾打理事務沉穩,說朝臣無人敢動換太子的心思,這些話,朕用你來說?”
最后一句他咬得極重,程處默渾身一僵。
“朕問你儲位穩不穩,不是要你說這些‘嫡長承繼’的大道理!”
李世民停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眼神銳利如刀,“這些話,大臣每日在朝堂上都跟朕說,朕用得著你再復述一遍?”
“你跟著承乾左右,又不是尋常的東宮官,你心里比誰都清楚,儲位之事沒那么簡單!”
他猛地抬手,指著程處默的,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意:“你現在說這些假話敷衍朕,就是欺君!朕問你,欺君之罪,該當何論?”
程處默也不知道,今天的李世民為什么如此,好端端的就生氣了。
“陛下,臣不是那個意思,臣不敢欺君啊!”
“朕再問你最后一次!”
李世民的聲音稍稍放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承乾的儲位,真的如你所說,半分可憂都沒有?”
程處默現在也明白,是冠冕堂皇的場面話是不行的,得說點其他的。
自己是穿越者,程處默肯定不能說自己知道未來的事情。
但是也得讓李世民知道點其他的。
程處默猛地抬頭,聲音帶著顫卻格外實在:
“臣知錯!方才是臣怕禍從口出,才撿著好聽的說。”
“可臣心里清楚,殿下的儲位,看著穩如泰山,實則像架在細線上——那線,就是殿下的心思,也是陛下你的態度!”
李世民的眼神動了動,沒說話,只抬手示意他接著說。
“不說遠的,就說近的,上一個嫡長子,是隱太子李建成,什么下場陛下也清楚。”
李世民一個眼神甩了過來,很無語。
沒想到程處默舉例拿李建成說事。
程處默尷尬一笑,連忙改口:
“陛下你飽讀史書,該比臣更清楚——嫡長子這身份,從來不是免死金牌,反是塊燙手山芋!”
“就說隋文帝的太子楊勇,也是嫡長,起初儲位何等穩固?”
“可就因為隋宮的那些猜忌,隋文帝一句‘性識庸暗’,說廢就廢了,最后落得個囚死東宮的下場。”
程處默咽了口唾沫,見李世民臉色沒沉,又接著說:
“再往前數,漢武帝的太子劉據,嫡長子出身,仁厚賢明,跟著漢武帝打理朝政三十多年,結果呢?”
“就因為小人構陷的巫蠱之禍,父子反目,劉據被逼得舉兵,最后自刎而死!”
“晉武帝的太子司馬衷,那是三百多年來少有的、嫡長子能順利即位的,陛下三百多啊!上一個順位繼承的嫡長子,已經是三百多年前了。”
“臣在東宮當洗馬時,常陪殿下讀史,殿下翻到這些地方,手指都攥得發白。”
程處默的聲音放軟,帶著真切的憂慮,“他跟我說過,看劉據、楊勇,哪一個不是起初被寄予厚望?”
“可圣心難測,今天的寵信,保不準明天就成了罪過’。”
“殿下怕啊!怕自己哪件事辦差了,就成了下一個楊勇。”
“怕其他殿下的風頭太盛,自己就成了被陛下冷落的劉據。”
“臣說儲位‘穩如泰山’,是說法理和朝臣的支持。”
“可臣沒說的是,殿下心里的那根弦,早就繃得快要斷了。”
“這儲位穩不穩,一半在朝堂規矩,一半在陛下你的心思——你的一句夸,能讓他安睡三天。”
“你的一句重話,就能讓他琢磨半宿自己是不是要失勢。”
李世民臉色不好看,但沒有了之前的怒意。
“陛下,你沒有當過太子,應該是不理解的。”
李世民沒好氣說道:“胡說八道,朕怎么就沒有當太子?”
“你那個名義上是太子,實際上和皇帝有什么區別,太上皇都得看你臉色。”
“小兔崽子,你是什么都敢說!”李世民指著嘗嘗。
“嘿嘿,陛下讓我說的。”
“你覺得誰能威脅承乾的儲君之位?”李世民繼續問道。
程處默感覺,這是套自己話,故意裝糊涂,“除了太子之外的皇子,都可能是威脅。”
“嗯?”李世民皺起眉頭。
“當然,嫡出的威脅更大。”程處默也沒有明說李泰。
“所以你覺得朕應該如何呢?”李世民問道。
“陛下,臣哪知道...”程處默被李世民瞪了一眼,知道不說也不行。
程處默脖子一縮,慌忙把話頭轉回來,拍著自己的嘴道:
“臣不是要特指哪位殿下,是說...是說那些有才華的皇子,容易被恩寵托得忘了本分。”
重新組織語言,避開名字卻句句指向核心:
“就說有的皇子,仗著陛下疼他,又是編書又是論政,處處都要往前湊。”
“陛下覺得是疼孩子,可在外人眼里,就成了‘這位殿下風頭要蓋過太子’,在太子眼里,就成了‘阿爺是不是覺得他比我強’。”
“你給的恩寵太實在了,開府、賞錢、允許他招攬學士,這些都是太子才該有的體面。”
“他那邊越是風光,太子這邊的心思就越重——上次朝堂議事后,太子跟我說‘同樣是為朝廷做事,怎么我做對了是本分,他做對了就有重賞?’”
“至于太子...”程處默聲音發沉,“你總拿帝王的標準要求他,可他扛著‘嫡長’的名頭,背后盯著的眼睛太多了。”
“史書里多少太子,不是敗在能力不夠,是敗在‘圣心難測’,敗在‘兄弟相爭’。”
“逼到絕路上,連劉據那樣的仁厚人都敢舉兵,誰知道往后會出什么事?”
“陛下得立規矩...”
程處默抬頭,“哪些體面是太子獨有的,哪些恩寵是皇子該守的本分,得劃清楚。”
“別讓太子覺得你的心思飄著,也別讓其他皇子覺得有機會可乘,這樣殿下們都踏實,儲位才能真的穩。”
程處默后面索性也就放開了,知道李世民是講道理的人。
等程處默離開,李世民沉默了許久。
現在很確定,日記的內容肯定是準的。
李承乾李泰奪嫡,兩敗俱傷,李治成為儲君。
現在李世民還想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立李治。
李治現在完全沒有存在感,李治比起除了李承乾和李泰以外的其他人,就多了一個嫡系的身份。
傍晚,李世民回到立政殿,把程處默說的事情也說了一下。
同樣說了自己的疑惑,現在李世民感覺,哪怕是不給李承乾,也更有可能給李泰,給李治的可能性不大。
長孫皇后聽完,指尖輕輕撫過案上的繡帕,素白的臉上沒什么波瀾,眼底卻漫開一層細碎的痛意。
她沉默半晌,才輕聲嘆氣:“陛下是帝王,可也是父親。”
“你現在想不通,是因為還沒走到‘必須選一個’的地步——真到了那一步,你選的就不是‘最像你的儲君’,而是‘能讓另外兩個兒子活下來的人’。”
李世民眉峰一蹙:“皇后這話是什么意思?”
長孫皇后抬手按了按太陽穴,聲音發沉,“承乾是嫡長,儲位早定,可他怕青雀搶;青雀有才華,被陛下寵著,難免覺得自己不比承乾差。”
“這心思一旦生了根,就成了死結——今日是爭著立功,明日就是爭著構陷,真到了你要廢長立幼,或是青雀逼得承乾無路可退時,他們倆還能有活路嗎?”
“承乾若登基,青雀這些年的風頭、陛下給的恩寵,都會變成他的‘罪證’。”
“新帝容不下一個曾威脅自己儲位的弟弟,這是皇家的規矩。”
“反過來,青雀若登基,承乾這個廢太子,難道還能安安穩穩做個親王?”
李世民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龍袍,喉結滾動著說不出話。
玄武門的血光仿佛又映在眼前,他自己就是踏著兄弟的尸骨登基的,怎么會不懂這份“你死我活”?
“可稚奴不一樣。”
長孫皇后轉頭看他,眼神清亮得像淬了水。
“稚奴性子溫軟,從小就跟在承乾和青雀身后,沒跟他們爭過什么,也沒結過怨。”
“他不像陛下這般有鋒芒,也不像承乾、青雀那般有執念。”
“正因為他‘不起眼’,正因為他和兩個兄長沒半分過節,他登基了,才不會覺得承乾是威脅,不會覺得青雀該清算。”
長孫皇后握住李世民的手,掌心帶著微涼的溫度:
“陛下心里最疼的,從來都是這幾個孩子。”
“真到了萬不得已,你寧可讓江山交給性子軟些的稚奴,也不會讓承乾和青雀落得‘一個被廢、一個賜死’的下場。”
“程處默日記里寫‘最后便宜李治’,哪是便宜?是你這個做父親的,用儲位換了兩個兒子的性命啊。”
李世民僵在原地,殿外的暮色漫進來,落在他鬢角的發絲上,竟添了幾分霜色。
長孫皇后的話,解開了心里的疑惑。
如果是這樣,那就很合理。
“程處默這小子,既然知道這些事情,其他的應該也知道。”
長孫皇后點點頭,“應該更多,就是不知道這一次會不會改變。”
“朕不會給青雀這個機會的,他們兄弟好好的,比什么都強。”李世民下定了決心。
......
程處默回到宿國公府,程咬金就過來了,仔細打量著。
“阿爺,你為何這般看著我?”
程咬金笑了笑,“升官了,就是不一樣,精氣神足。”
確定程處默沒事,程咬金也就放心了。
也沒有問其他的。
李世民沒有為難程處默就好。
有些事情,等看日記就行,日記里都有答案。
晚膳之后,程處默拿起日記本。
【貞觀六年,臘月二十二,晴!】
【升官了,除了不用伴讀,其他的好像也差不多,以后希望搞個閑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