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這時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太子的威嚴,卻也藏著好奇:
“大郎,你便說說后續大致走向,也讓大家安心。”
“這故事能勾得眾人如此上心,倒也算是你的本事。”
程處默心里暗自叫苦,他哪敢亂編,萬一和原版差太多,往后圓不回來就麻煩了。
眼看眾人越逼越近,他忽然眼睛一亮,瞥見門外有侍從匆匆走過,像是來通報什么,立刻拔高聲音:
“哎喲!不好!我差點忘了,刊印署的工匠還在調試印刷器械,先前說好了今日要核對第一版《師說》的版式,誤了時辰可就糟了!”
說著,他趁眾人一愣的間隙,彎腰從人群縫隙里鉆了出去,一邊往后退一邊擺手:“諸位稍等!等我忙完刊印的事,下次再說后續!我先走了!”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他已經腳下生風,一溜煙往刊印署的方向跑,生怕被再堵回來。
房遺愛愣了愣,才反應過來,跺腳道:“哎!他跑了!”
長孫沖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也忍不住笑了:“這程處默,倒會找借口。”
李承乾眼底泛起笑意:“大郎故意吊我們胃口呢。”
“罷了,讓他去忙刊印的事,左右《貞觀要訊》很快便會刊印,也不差這幾日。”
眾人雖有不甘,卻也知道刊印事宜要緊,只能悻悻散開,嘴上還在議論著白素貞的結局,滿心都是對下期報紙的期待。
李麗質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程處默。
“大郎,為何躲在這里?”李麗質笑著詢問。
“還不是其他人逼的...”程處默把剛才的事情說了一下。
李麗質捂嘴輕笑,“阿爺對師說和白蛇傳很滿意,給了不少賞賜...”
對于李世民的告誡,李麗質也沒有忘記,告訴了程處默。
“好,我記住了!”程處默不是分不清好歹,李世民這是為自己好。
李麗質說完李世民的告誡,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裙擺,方才還帶著笑意的臉頰悄悄泛起紅暈,先前的嬌俏靈動淡了幾分,多了幾分少女的扭捏與鄭重。
抬眼飛快瞥了程處默一眼,又飛快低下頭,睫毛輕輕顫動,像是在鼓足莫大的勇氣,沉默了片刻,才一字一句開口,語氣直白得沒有半分拐彎抹角:“大郎,你今年該二十了吧?”
程處默愣了愣,摸了摸后腦勺:“是啊,去年過的二十生辰,怎么了?”
“沒什么...”
李麗質咬了咬下唇,再次抬眼時,眼底沒了往日的羞怯,只剩坦蕩的認真,那模樣哪里是打聽,分明是赤裸裸的明示。
“我就是想著,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紀,程世伯伯母那邊,可有安排婚事?”
這話如同驚雷,程處默瞬間僵在原地,腦子“嗡”的一聲就清明了。
李麗質這話,可不是隨口問問!
他雖平日里看著粗疏,卻也懂人情世故,李麗質身為金枝玉葉,主動問起他的婚事,甚至打探家里的安排,這不是明示是什么?
是在問他有沒有婚約、有沒有心上人,是在給他遞話!
程處默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平日里應對李承乾、擺弄器械的機靈勁兒全沒了,耳根悄悄泛紅,只撓著頭皮嘿嘿傻笑。
說話都有些結巴:“沒、沒有!真沒有!我阿爺阿娘先前是提過一嘴,說我年紀到了該成家了。”
“可我忙,說先把差事辦好,婚事不急,家里也沒逼我。”
李麗質鼓起勇氣繼續問道:“那大郎是何打算呢?”
李麗質看程處默的日記,知道程處默對自己有好感。
程處默望著李麗質坦蕩又帶著期許的眼神,喉結動了動,先前的局促漸漸散去,只剩滿心的真誠,語氣篤定得沒有半分含糊:
“我自然是等我那心儀之人——不用家里替我相看,我心里早有人了,非她不娶。”
沒明說是誰,可眼底的光亮、語氣里的鄭重,早已把心意擺得明明白白。
李麗質臉頰更紅了,卻故意裝作不知,眼底含著淺淺的笑意,追問著:
“既有心儀之人,為何還不急?成家立業本就是男子立身的大事,你既認定了,早些定下,也好讓家里安心,也不負心儀之人的心意啊。”
李麗質說著,指尖輕輕絞著裙擺,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程處默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知道她懂自己的意思,心里暖得發漲,往前挪了半步,聲音放得更柔,語氣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溫柔,還有幾分現代人獨有的通透:
“急不得,我心儀的那個人,還小呢。”
李麗質一愣,抬眼撞進他的目光里——她今年十五,在這個年代算到了議親的年紀,可在程處默眼里,竟還是“小”?她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如果不是程處默提出近親不能結婚,自己都準備嫁長孫沖了。
李麗質突然意識到什么,程處默對小兕子特殊情感。
李麗質表情一下子變得怪異起來。
程處默看到李麗質這樣,明白是誤會了,“殿下,不是你想那樣...”
李麗質松了口氣。
“都到了成家年紀,其實不小了!”
程處默見李麗質松了口氣卻仍帶著疑惑,連忙擺手,語氣里帶著幾分笨拙的認真:
“殿下別多想,我就是覺得,我心儀之人,是真的小。”
程處默撓了撓頭,迎著李麗質的目光,語氣坦誠得沒半點彎彎繞,既順著大唐的習俗說,又藏著現代人的心思:
“我知道,按咱們大唐的規矩,十五六歲的娘子議親、成家都不算出格,旁人瞧著是到了年紀。”
“可我不這么看——女孩子家,身子骨得慢慢長穩了才好。”
“要是太早定下,過不了多久就得擔起后宅的擔子,學著打理家事、應付那些人情往來,往后還要生養,她身子還沒長開,扛不住這些操勞,久了定然傷身子。”
程處默說著,眼神不自覺落在李麗質纖細的身形上,生怕露了破綻。
“我想著,怎么也得等她十八以后,眉眼長開了,身子也結實了,能真正扛住這些擔子了,再談成家的事才妥當。”
程處默又補充道,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幾分堅定:
“我不想為了湊那些規矩,就急著定下。”
“她本該多享幾年姑娘家的自在,不用早早被婚約綁著,不用急著應付那些煩心事。”
“我能等,等她再大些,等她能再自在幾年...”
程處默沒說“她就是你”,可眼底的認真、語氣里的疼惜,還有那下意識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早已讓兩人心照不宣。
李麗質聽著,臉頰的紅暈又深了幾分,指尖輕輕絞著裙擺,心里甜絲絲的,卻故意板起臉,裝作不懂的樣子:
“你倒會疼人,就是不知道哪戶人家的娘子,能讓你這般上心。”
程處默嘿嘿一笑,也不接話,只撓著頭傻笑。
李麗質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離開了東宮。
沒有回皇宮,而是去找孫思邈。
之前程處默說的,不到十八歲太小。
李麗質想知道,孫思邈知不知道這些。
孫思邈本來沒想在長安城待太久的,但是程處默給的東西,讓孫思邈暫時無法離開。
不管是青霉素,還是火藥,孫思邈都感興趣。
“先生!”李麗質喊了一聲。
“見過公主殿下...”
“先生不用多禮,前來是有問題想請教先生。”
孫思邈讓李麗質去暖閣,“殿下,里面說...”
兩人坐下,李麗質把程處默的話和孫思邈說了一下。
但是沒有提是程處默。
孫思邈聽完李麗質的話,緩緩捋了捋頜下銀須,神色愈發凝重,先頷首沉聲道:
“殿下聽聞的這話,絕非虛妄之言。”
李麗質心頭一松,連忙追問:“先生此話當真?世人都道女子十五六便到了議親年紀,很多甚至不到這個年紀,為何說此時成家過早就不好呢?”
孫思邈抬手示意她稍安:“老臣行醫半生,專研醫理養生,女子身體稟賦,最是清楚不過。”
“《素問》有云,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脈通,太沖脈盛,月事以時下,故有子。”
“女子十五六歲氣血初通,具備生養之形,卻絕非是身子已然長成、可承重任。”
“天癸至只是女子發育之始,而非發育之成。”
孫思邈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此時女子氣血雖動,卻尚未充盈,筋骨雖長,卻尚未堅牢,臟腑脾胃之機能,也還未穩固周全。”
“好比春末枝頭的青果,看著已然掛形,果肉卻還細嫩,內核也未堅實,若此時便強行采摘,非但難成良品,還會傷了果樹根本。”
“女子若過早成家,首傷氣血。”
孫思邈掰著條理細說,條理清晰又易懂,“后宅瑣碎繁多,灑掃打理、侍奉公婆、應對親眷,件件都要費心耗神,氣血最是怕勞心費神,耗損之后難以及時補足。”
“再者便是生養,孕中需氣血養胎,生產時更是精血大虧,身子本就未充盈,如何經得起這般耗損?”
“氣血虧空難補,便會落下病根:輕則常年畏寒乏力、面色萎黃、經期不調,稍遇風寒便纏綿病榻。”
“重則損及胞宮與元氣,往后孕事艱難,即便僥幸得子,也易難產傷身,甚者累及壽元。”
孫思邈語氣里帶著幾分嘆惋,“老夫這些年見過太多早嫁女子,二十出頭便身子孱弱,常年靠湯藥度日,皆是年少時根基受損之故。”
“那要到何時,才算妥當?”李麗質聽得心頭一凜,輕聲問道。
孫思邈思忖片刻,答道:“女子年十八,方算氣血充盈、筋骨堅牢。”
“此時天癸已穩,臟腑已成,脾胃能運化氣血,筋骨能承辛勞,便是操持家事、日后生養,耗損之后也能及時調養補足,不至于傷及根本。”
“這便是醫理上所說的‘形全而后能育,氣足而后能安’。”
看向李麗質,補充道:“世人多拘于習俗,只看年歲到了便議親成家,卻不懂醫理養生之道。”
“殊不知女子康健,乃是家宅安穩之基,身子虧了,縱是門第相合,也難有安穩日子。”
“那些勸人早嫁的,多是顧著門第、彩禮、傳宗接代,甚少有人真正顧及女子本身的康健。”
李麗質坐在暖閣中,只覺心頭豁然開朗,先前的疑惑盡數散去。
原來程處默說的“還小”,竟全是貼合醫理的實在話,他不是隨口搪塞,竟是真真切切顧及著女子身子。
李麗質點點頭,輕聲道:“原來如此,多謝先生解惑,今日才算真正明白其中道理。”
孫思邈捋須一笑:“殿下有心問這醫理,也是體恤女子不易,醫理本就是護生之道,世人若多懂幾分,便少幾分傷身之苦,這便是最好不過的了。”
李麗質直接去了立政殿,把孫思邈的話和長孫皇后說了一遍。
長孫皇后聽完李麗質的話,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伸手輕輕拉過女兒的手。
“孫先生說的話,阿娘不是不懂,便是不問先生,阿娘也清楚早嫁對女子身子不好。”
“宮里多少低位份的嬪妃、宗室里的丫頭,都是十五六歲便嫁了人,或是入了宮,早些年生養的,十有八九身子孱弱,常年靠湯藥吊著,娘看在眼里...”
李麗質輕聲道:“那先前...先前定的婚事,為何那樣早?”
長孫皇后抬手,輕輕拂去女兒鬢邊的碎發,眼底滿是無奈與疼惜:
“丫頭,皇家公主的婚事,從來都不是‘想不想’‘合不合適’,而是‘該不該’。”
“可皇家的女兒,從來都不能只做自己。”
“大唐剛從戰亂里安穩下來,朝野上下還有太多牽絆,宗室、朝臣、各方勢力,都看著皇家的動靜。”
“皇家的婚事,從來都不是兒女情長那么簡單,它連著的是宗室和睦、朝臣安心,是天下的安穩分寸。”
李麗質點點頭,“阿娘,我明白了!”
“之前的事情,也是無奈之舉,現在還有余地。”
這個余地是什么意思,李麗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