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忽然放下紙頁,語氣里帶了幾分哭笑不得的埋怨,又藏著幾分驚喜:
“好你個程處默!竟還藏著這等后手!”
“先前跟我一起忙活印刷術、琢磨報紙,半點沒露過這苗頭,合著是故意對我藏了一手?”
“虧我還當你只懂那些奇技淫巧,竟是看走了眼!”
話雖帶著埋怨,可李承乾眼底的光芒卻越來越亮。
程處默越是有本事,于他這個太子而言,便是越大的助力。
這篇《師說》不僅能讓《貞觀要訊》一飛沖天,更能讓他在李世民面前再添一份光彩,想到這里,他忍不住吩咐身旁侍從:
“快,去把程處默叫來!我倒要問問他,這文章到底是怎么回事!”
......
立政殿
李世民和長孫皇后都在。
看到李麗質回來,李世民笑著說道:“丫頭,怎么回來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阿爺幫忙?”
李麗質搖搖頭走到李世民和長孫皇后中間,“阿爺,不是,有件很主要的事情。”
李麗質拿出準備好的【師說】,“阿爺你快看看這個。”
見李麗質遞來宣紙,李世民伸手接過,只當是女兒尋來的尋常詩文,打趣道:“哦?我家丫頭這是尋著什么好文章了,這般急切?”
說著便漫不經心地展開紙頁,目光掃過開篇“古之學者必有師”,起初還帶著幾分笑意,可越往下讀,那笑意便漸漸斂去。
周身的帝王威儀不自覺地流露出來,指尖捏著紙頁,力道緩緩加重,連呼吸都沉了幾分。
不同于李麗質的震撼、長孫沖的贊嘆,也不同于勛貴子弟的折服,李世民讀這篇《師說》,眼底從無半分對文辭章法的挑剔,自始至終落在字句背后的治國深意上。
讀到“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他指尖一頓,目光凝在紙頁上,眉頭微蹙卻非困惑,而是精準捕捉到了這句話的要害。
當下士族壟斷師道,以門第定尊卑,寒門士子連求師問道的門路都無,談何入朝為官?
這話看似是論師道,實則是戳破了門閥桎梏的根基,恰好契合他廣納賢才、打破士族壟斷的國策。
再讀“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李世民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贊許。
他深知,治國之要,在得人才。
人才之要,在開教化。
如今大唐初定,百廢待興,最缺的便是遍及天下的教化,這話看似尋常,卻是在為天下教化立心。
人人皆有惑,人人皆可從師,便是人人皆有成才之機,這才是江山長治久安的根本。
待讀到“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李世民猛地抬手撫在紙頁上,眼底驟然亮起精光,帝王的遠見卓識在這一刻盡顯。
旁人只覺這話振聾發聵,打破門第偏見,他卻看得更深:
道在人在,師在人在,無關出身尊卑,便是從根本上為“唯才是舉”正名!
往后朝堂選拔官吏,再有人以門第論人,這話便是最硬的道理。
天下寒門士子見了這話,便知朝廷求賢不問出身,必會心生向往,爭相向學,這便是收攏天下寒門之心的利器啊!
他逐字逐句讀完,將紙頁緩緩疊起,指尖摩挲著紙頁邊緣,久久沒有言語,立政殿內只剩暖爐炭火噼啪作響。
長孫皇后注意到李世民的反應,“看來,這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啊!”
李世民抬眼,語氣帶著幾分帝王獨有的篤定與通透,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此非尋常文章,乃是治國輔政之奇文!”
李世民看向長孫皇后,語氣愈發清晰:“旁人讀它,只覺破門第、明師道,是文壇佳作。”
“朕讀它,卻見教化之根基、求賢之法門、固國之根本。”
“你看,它不說士族當讓賢,不說寒門當擢用,只以‘道’字立說,讓天下人皆知,求學問道無關出身,有才便可得用——這比朕下十道求賢詔都管用!”
“先前朕推行廣納賢才,總有些士族老臣以‘門第相承’為由抵觸。”
“往后有這篇文章傳揚天下,便是輿論在前,道理在先,他們再無反駁的余地。”
“再者,天下百姓見了這話,便知朕求賢若渴,不分貴賤,民心歸向,人才輩出,大唐方能根基永固啊!”
說罷,李世民又想起什么,看向李麗質,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卻更多是欣慰:
“丫頭,這文章是誰所作?有這般見識者,絕非尋常文人,若是在世,當召入朝堂,委以重任。”
李麗質連忙答道:“阿爺,是大郎拿來的,他說不是自己寫的,是抄來的,只說覺得甚好,便收錄進《貞觀要訊》第一版。”
李世民聞言,眼底笑意更深,拍了拍桌案,語氣里滿是對程處默的贊許,卻也藏著帝王的識人眼光:
“好個程處默!朕先前只當他心思靈巧,能造貞觀犁、改良印刷術,是能辦實事的能臣,卻沒想到他竟有這般眼光!”
“他不說文章出處,想來是知曉出處難考,卻精準挑出這篇契合朕國策、切中時弊的文章,可見他看得準天下要害,懂朕治國之心。”
“這小子,看似粗疏,實則心思通透,比許多只懂咬文嚼字的文臣更懂治國根本!”
“朕要重賞程處默...賞賜什么好呢?”李世民還在思索。
長孫皇后從李世民手里接過【師說】看起來。
“阿爺,別急還有這個,大郎說這個故事很長,需要連載!”
李世民接過【白蛇傳】,“何為連載?”
李麗質給李世民解釋了一下,現在李麗質對‘連載’的理解很深。
李世民接過宣紙,指尖漫不經心地翻看著紙頁,聽李麗質細細解釋“連載”是拆分故事、逐期刊登,臉上未露波瀾。
既無少女對情愛糾葛的動容,也無勛貴對法海的憤懣,只目光銳利地捕捉著字句間的端倪。
尤其是對法海的刻畫,從“以人妖殊途為由強拆姻緣”到“恃強鎮壓白素貞”,字里行間的刻意黑化,讓他眼底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
李世民快速翻完未竟的故事,將紙頁放在案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卻精準戳破要害:
“這程處默,倒是會借題發揮。”
長孫皇后聞言抬眼,李麗質也有些詫異——她只當阿爺會贊嘆故事動人,卻沒料到是這般評價。
李世民看向二人,眼底帶著帝王獨有的通透,緩緩道:
“麗質,你看這故事,只覺白素貞可憐、法海可惡,沉溺于情愛悲歡,朕看這故事,卻只看見程處默的那點小心思。”
他指尖輕點案上的《白蛇傳》,語氣帶著幾分看穿一切的篤定:
“朕早便知他對佛門無甚好感,先前他提過寺廟占地過多、僧人不事生產,雖言辭稚嫩,卻也點中了幾分要害。”
“如今這故事,明著寫人妖情緣,實則是借法海的‘無情’,暗戳戳抹黑佛門形象。”
“把佛門高僧寫成拆散姻緣、恃強凌弱的角色,民間百姓讀了,自然會對僧人存了芥蒂,他這是借著故事,泄自己的私憤呢。”
李麗質沒想這么多:“阿爺看得通透,我還當這只是個尋常情愛故事,沒想到大郎竟藏了這般心思。”
“他那點心思,還瞞不過朕。”
李世民放下茶盞,語氣平靜,沒有斥責,反倒帶著幾分對晚輩心思的了然:
“只是這小子,手段倒算不上高明,卻也歪打正著。”
這話一出,李麗質更困惑了:“阿爺,何為歪打正著?”
李世民看向女兒,耐心解釋:“貞觀以來,佛門勢力日漸擴張,不少寺廟兼并良田、規避賦稅,甚至有僧人干預俗務,朕本就想尋個由頭加以約束,只是礙于宗教威儀,又恐貿然行事引得民心浮動,只能徐徐圖之。”
“程處默這故事,看似是意氣用事抹黑佛門,實則恰好疏解了民間對佛門的潛在不滿。”
“百姓對寺廟占地、僧人免稅本就有微詞,只是不敢直言,如今借著這故事,既能宣泄情緒,也能讓佛門看清自身處境,收斂幾分氣焰。”
李世民頓了頓,話鋒一轉:“只是他終究是少年心性,太過直白。”
“把法海寫得這般不堪,反倒顯得刻意,若是引得佛門高僧聯名進諫,倒添些麻煩。”
“再者,情愛故事雖能勾住民心,卻也不可過度渲染,免得壞了風氣。”
李麗質拉著李世民的胳膊:“阿爺,大郎可能也是無心,想來他只想著讓貞觀要訊更受歡迎,沒考慮這么多。”
“朕自然知曉。”
李世民笑了笑,眼底帶著對程處默的贊許,也有幾分提點:
“這小子,心思靈巧,總能想到些旁人想不到的法子——用《師說》立輿論、正風氣,用這《白蛇傳》勾民心、敲佛門,一剛一柔,倒把這貞觀要訊的用處摸得透徹。”
“只是行事還欠些沉穩,只憑一己好惡行事,難免失了分寸。”
“嘿嘿,阿爺,那你要怎么賞賜大郎啊?”李麗質想多爭取一下。
李麗質拉著李世民的胳膊,晃得愈發嬌俏,眼底滿是期待:
“阿爺,大郎在東宮忙著籌備《貞觀要訊》,還有貞觀犁推廣的事,你就給些實在賞賜,我幫你帶去東宮給他,省得他來回跑!”
長孫皇后在旁溫聲附和:“最近程處默的事情確實多,這孩子也辛苦。”
李世民被女兒纏得無奈又寵溺,笑道:“你倒會替他著想,還知道他忙,朕本就打算賞些實在的,既然他抽不開身,便讓你帶去便是。”
李麗質眼睛瞬間亮了:“太好了阿爺!”
李世民斂了笑意,語氣沉穩道:“你記好,賞賜就這幾樣,都是合他性子的實在物件,不許多添,也不許漏了——”
“其一,賜京郊渭水畔良田八十畝,地肥好耕,朕已讓人備好地契,直接給他。”
“其二,賞黃金二百兩、白銀五百兩、絹一百五十匹,都是家用的實在東西。”
“其三,賜松煙墨八十錠、宣紙千張、絹紙八百張...”
李世民給了不少東西。
“這些可還行!”李世民看向李麗質。
“行!多謝阿爺!”李麗質連忙起身行禮。
李世民又叮囑道:“另外,再替朕帶句話給程處默——《師說》做得極好,朕很滿意,但《白蛇傳》往后連載需收斂些,莫要過度抹黑佛門,顧全大局,不可憑意氣行事。”
李麗質一一記牢,用力點頭:“放心吧阿爺!我都記著了,一定原原本本告訴他,賞賜也肯定親手交到他手里!”
等需要的東西準備好,李麗質這才去東宮。
......
東宮公房里,先前因《師說》而起的肅穆早已煙消云散,滿室都是熱熱鬧鬧的追問聲,連空氣里都飄著幾分急切。
李承乾端坐在案前,雖還端著太子的體面,眼底卻藏著掩不住的好奇,指尖輕輕叩著桌案;長孫沖、房遺愛等人則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把程處默堵在中間,連刊印署的幾個主事都湊在邊上,眼神灼灼地盯著他。
“大郎!你快說說,白素貞被法海那禿驢困住,后來到底逃出來沒?”
房遺愛最是心急,伸手拍著程處默的胳膊,嗓門都比平時大了些。
“那法海也太不是東西了,總得有個報應吧!”
長孫沖雖比他沉穩些,卻也往前湊了湊,語氣帶著幾分期許:“大郎,那許仙得知白素貞被壓,定會設法營救吧?你且露個底,二人最終能否團聚?”
周遭的勛貴子弟也跟著附和,七嘴八舌地追問,有人替白素貞抱不平,有人罵法海無情,還有人好奇許仙的去向,連旁邊伺候的侍從侍女都悄悄豎起耳朵,生怕漏了一個字。
程處默被圍得水泄不通,撓著頭皮連連后退,臉上堆著笑打哈哈:
“別催別催,這故事我還沒寫完呢,哪能現在就說?說了你們下次就不看《貞觀要訊》了!”
“嗨!我們保證,不管你說不說,下次都買!”
有人立刻接話,“你就先透個底,哪怕說一句白素貞沒事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