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程處默這篇文章里,竟直言“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把“道”凌駕于一切身份之上,這何止是一篇文章,簡直是在為天下寒門士子正名!
紙頁不過短短幾頁,李麗質卻讀得額角微微發熱,手心竟沁出了細汗。
她抬眼看向程處默,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
眼前這個總是掛著爽朗笑容、看似粗線條的少年,怎么會寫出如此立意深遠、字字珠璣的文章?
這哪里是她印象中那個“文學一般”的程處默,這等見識,這等筆力,就是朝中那些以文名著稱的大臣,也未必能及!
“這...”
李麗質聲音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舉著紙頁,目光灼灼地看向程處默,“大郎,這真是你親筆所寫?”
“是我抄的,不是我寫的,我寫不出來?!背烫幠荒苓@樣說。
自己寫不出這種東西,具體是誰,自己不知道。
現在說了其他人也不懂。
一旁的長孫沖見李麗質神色異常,也湊了過來,只掃了幾行,便瞳孔驟縮,失聲贊嘆: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此句振聾發聵,堪稱千古絕論!”
房遺愛雖不如二人精通文墨,卻也能讀懂字里行間的力道,撓著頭道:
“這文章...讀著讓人心里亮堂!以前總覺得讀書求師是讀書人的事,還得看身份,現在聽這話,好像只要想學,誰都能找老師?”
【師說】到了長孫沖和其他人手里。
紙頁在眾人手中次第流轉,原本還帶著幾分嘈雜的公房瞬間靜了下來,只剩指尖摩挲紙頁的輕響,以及偶爾響起的倒抽冷氣聲。
懂文墨的勛貴子弟捧著紙頁,眉頭緊蹙,逐字逐句地啃讀,越讀眼神越亮,到后來竟忍不住低聲誦讀出聲,“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這一句出口,有人猛地拍了下桌案,眼神里滿是狂喜與震撼,仿佛窺見了千古真理。
有人則久久不語,指尖在“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一行反復摩挲,眼底翻涌著難以置信,像是被徹底打通了任督二脈。
就連那些平日里只懂騎射、對文墨不甚精通的子弟,也被文章里的力道所懾。
他們或許說不清詞句的精妙,卻能讀懂字里行間的坦蕩與篤定。
那種打破門第桎梏、人人皆可求師的理念,讓他們莫名覺得心頭一熱,先前對“求學”的敬畏與疏離,竟被這篇文章沖得煙消云散,只剩下純粹的折服。
刊印署的幾位主事官員更是激動得面色漲紅,他們久浸文墨,見多了六朝以來的浮華文風,何時見過這般簡練剛勁、字字誅心的文章?
沒有堆砌的辭藻,沒有晦澀的典故,卻字字珠璣,振聾發聵,尤其是“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一句,簡直是點睛之筆,足以流傳千古!
眾人下意識地抬眼看向程處默,眼神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輕視或隨意,取而代之的是敬畏、探究與深深的折服。
誰也沒想到,這個向來以“奇技淫巧”聞名的程處默,竟能拿出如此立意深遠、見識超凡的文章。
這哪里是“抄來的閑筆”,分明是驚世駭俗的千古名篇!
公房里靜了半晌,不知是誰先嘆出一聲:“此文一出,長安文壇怕是要地震了!”
話音剛落,便引來一片附和,人人臉上都帶著劫后余生般的震撼,仿佛剛剛親歷了一場思想的洗禮。
這篇《師說》,早已超越了文章本身,它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初唐文人心中被門閥束縛已久的枷鎖,更像一束光,照亮了寒門士子求學問道的前路,難怪眾人會驚為天人,只覺字字千金,受益匪淺。
李麗質指尖捏著另一張紙頁,方才因《師說》而起的震撼尚未平息,此刻眼底又添了幾分好奇。
程處默既能拿出那般振聾發聵的文章,這被他輕描淡寫稱作“不重要”的故事,又會是怎樣的模樣?
她逐字逐句讀下去,起初還帶著幾分宮廷少女的矜持,可越讀,眼神便越沉,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紙頁,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西湖斷橋邊的雨絲、油紙傘下的驚鴻一瞥、許仙與白素貞四目相對時的羞澀含笑,字字句句都像帶著江南的溫潤水汽,漫進了她的心里。
李麗質長在深宮,見慣了朝堂的規矩、宮廷的禮法,從未見過這般自由爛漫的相遇。
沒有門第之隔,沒有媒妁之言,只是一眼動心,便敢交付真心。
她的臉頰悄悄泛起紅暈,心頭竟莫名漾起一絲向往:原來人間的情愛,可以這般純粹熱烈,這般不管不顧。
讀到白素貞為救許仙,不惜耗費修為、闖地府、盜仙草,哪怕身負重傷也不肯退縮時,李麗質的眼眶微微發熱。
她雖身在皇家,錦衣玉食,卻也知曉世間人情冷暖,這般“為一人舍性命”的深情,遠比詩詞歌賦里的風花雪月更讓人心悸。
她想起自己自幼便知曉的婚約,想起長孫沖溫文爾雅的模樣,可那份情誼里,終究摻著家族的牽絆、朝堂的權衡,何曾有過白素貞與許仙這般“生死契闊,與子成說”的決絕?
可當讀到法海出現,以“人妖殊途”為由強行拆散二人,甚至揚言要“替天行道”,將白素貞鎮壓于雷峰塔下時,李麗質的呼吸驟然一滯,方才的溫柔情愫瞬間被怒火取代。
她猛地攥緊紙頁,指節泛白,眼底滿是憤憤不平:“好一個無情無義的和尚!”
她實在無法理解,為何法海要如此狠心,白素貞從未害人,滿心滿眼都是許仙,不過是想與心愛之人相守一生,何錯之有?
這和尚口口聲聲說著“慈悲”,做的卻是拆散姻緣、趕盡殺絕的事,哪里有半分出家人的寬厚?
想起程處默先前說要“連載”,而故事恰好在白素貞被壓塔前戛然而止,李麗質只覺得心頭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急又氣,恨不得立刻知道后續:
白素貞是否能逃出來?許仙會不會一直等她?那可惡的法海,終究有沒有得到報應?
少女的心思本就細膩易感,此刻早已完全沉浸在故事里,將自己代入了那份悲歡離合。
她既羨慕白素貞與許仙的真摯愛情,又痛恨法海的冷酷無情,更惋惜這份情緣的坎坷多舛。
她忽然覺得,程處默說這故事“不重要”,實在是太過謙虛——這般動人的故事,遠比那些刻板的禮教教條更能牽動人心。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程處默,語氣里帶著難掩的急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大郎!這故事...這故事怎的偏偏在這里停下了?”
“白素貞她...她后來怎么樣了?那法海如此可惡,定然不會有好下場對不對?”
話一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失了分寸,臉頰微微一紅,卻依舊執拗地望著程處默,眼底滿是期待。
她從未像此刻這般盼著一個故事的后續,也從未像此刻這般,對“連載”這兩個字有了如此真切的期盼。
原來這便是程處默說的“吊著胃口”,只是這般動人的故事,哪怕被吊著,也心甘情愿地想追下去。
“這個我后續寫出來,殿下要是想聽,我現在給你說說也行?!?/p>
李麗質轉念一想,“那還是看后續你寫的?!?/p>
《師說》帶來的思想震撼尚未完全消散,《白蛇傳》的紙頁便已在眾人手中流轉開來,公房里的氛圍悄然變了。
先前是因思想顛覆而起的肅穆與敬畏,此刻卻多了幾分鮮活的情緒波動,低低的嘆息、細碎的議論聲漸漸漫開。
懂文墨的子弟起初還帶著審視文章的眼光,可讀著讀著,便被西湖斷橋的煙雨、男女主的深情牽絆,放下了對辭藻的挑剔,只沉浸在情節里。
他們為許仙與白素貞無拘無束的相遇心生柔軟,為白素貞舍命救夫的決絕暗自動容,讀到法海拆散姻緣時,眉宇間盡是憤憤不平,連帶著對“佛門慈悲”的質疑又深了幾分。
那些平日里只知騎射、不擅文墨的勛貴子弟,反倒最容易被情節牽動。
他們讀不出太多文字技法,卻能直白地感受到故事里的愛恨情仇。
為純粹熱烈的情愛而心生向往,為白素貞的坎坷而扼腕,為法海的冷酷而怒目。
有人忍不住拍了桌,低聲罵了句“這和尚真不是東西”,立刻引來好幾人附和,眼底滿是同仇敵愾。
刊印署的官員們則多了幾分職業敏感,他們一邊感慨故事文字細膩、情節抓人,一邊暗自驚嘆程處默的心思。
《師說》定調性、立高度,這《白蛇傳》卻能勾住尋常百姓的心思,一剛一柔,一理一情,恰好覆蓋了不同讀者的喜好。
先前還覺得程處默說這故事“不重要”是自謙,此刻才明白,這看似“閑筆”的故事,竟是拉近距離、留住讀者的絕佳妙筆。
連幾個隨行的侍女,也悄悄湊在一旁聽人誦讀,聽到動情處,眼眶微微發紅。
既羨慕白素貞敢愛敢恨的勇氣,又惋惜這份情緣的坎坷,讀到故事戛然而止時,忍不住和旁人對視一眼,眼底滿是“意猶未盡”的急切。
眾人漸漸發覺,這故事雖無《師說》的振聾發聵,卻有著直擊人心的柔軟力道,能讓不同身份、不同性情的人都生出共情。
先前覺得《師說》足以撐起第一版的分量,此刻才懂,這《白蛇傳》恰是絕佳的補充。
它用最鮮活的情愛與悲歡,勾住了所有人的情緒,讓大家既盼著《師說》引發的文壇熱議,更盼著下一期能讀到白素貞的后續。
公房里的議論漸漸聚焦到“后續如何”上,有人忍不住看向程處默,眼神里的期待絲毫不輸李麗質。
等其他人抄錄好一份,李麗質拿著原件,“這個我得給阿爺送去,阿娘應該也很喜歡。”
說罷李麗質帶著幾個侍女離開東宮。
另一邊的李承乾也聽到了消息。
“聽說大郎拿出好文章,我也想看看!”
聽到李承乾這樣說,房遺愛連忙把抄錄下來的文章遞給李承乾,“太子殿下!”
“大郎還懂寫文章嗎?我怎么不知道?”
李承乾和程處默帶了幾個月,也是了解程處默的。
李承乾指尖拈著抄錄的紙頁,嘴角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隨口對房遺愛道:
“大郎那性子,能擺弄好貞觀犁、印刷術就不錯了,寫文章?我倒要看看是何等模樣?!?/p>
他與程處默朝夕相處數月,深知對方滿腦子都是實打實的器物與法子。
論起舞文弄墨,別說和李泰比,就是尋常書院的學子也比他通透,故而全然沒抱期待,目光只是隨意地掃過開篇。
可這一掃,那漫不經心的笑意便僵在了臉上。
“古之學者必有師...”
他輕聲念出開篇,指尖微微一頓,先前的隨意漸漸斂去,眉頭微蹙,開始逐字逐句地往下讀。
越讀,他的眼神便越沉,捏著紙頁的指節漸漸收緊,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身為太子,自幼飽讀詩書,見過的名篇佳作不計其數,卻從未有人如此直白、如此精準地為“師”定義!
無關門第,不論尊卑,只論“傳道授業解惑”,這等見識,這等格局,哪里是尋常文人能及的?
這不單單是一篇佳作,更是為寒門士子正名、契合父皇“廣納賢才”國策的利器!
有了這篇文章,《貞觀要訊》的格局瞬間便打開了。
紙頁讀完,李承乾卻久久沒有言語,只是攥著紙頁出神,眼神里翻涌著震驚、疑惑,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半晌,他才猛地抬眼,看向房遺愛,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的急切:“這...這真的是程處默拿出來的?”
見房遺愛用力點頭,李承乾又低頭看了看紙上的文字,嘴里喃喃自語:
“不可能啊...大郎跟在我身邊這么久,別說寫出這般立意深遠的文章,就連吟首像樣的詩都費勁,怎么突然就有了這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