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宗室與世家大族,也對報紙刮目相看。
李承乾愈發看重這一輿論利器,暗自琢磨著如何借助報紙引導民心,為東宮積攢聲望。
就連那些素來低調的世家,也開始留意報館的動向,不敢再像從前那般輕視這股新興的力量。
民間百姓對報紙的態度,更是從“看熱鬧”轉向了“信以為真”。
他們發現,這報紙不僅能說趣聞,還能揭貪官、辨是非,竟是能替尋常人發聲的渠道。
報紙的公信力,在這一場風波中悄然樹立起來,成了長安百姓心中衡量是非的一桿新秤。
而帝王眼中,報紙更是成了一種全新的馭下手段。
李世民看著朝堂上收斂鋒芒的言官,看著百姓對報紙的追捧,心中已然明了。
這輿論的力量,既能用來敲打那些沽名釣譽之輩,也能用來凝聚民心,遠比一道圣旨更能深入人心。
自此之后,他對報館的態度,也從最初的放任自流,變成了暗中關注、適度引導。
沒人再敢小覷這薄薄的紙張。
畢竟,長安城里的人都親眼見過,三份報紙,便逼走了三位御史。這便是輿論的威力,不見刀兵,卻能誅心。
......
李世民處理完御案上的最后一份奏疏,踏著沉沉暮色回到立政殿,剛進門,便見長孫皇后正坐在暖閣的軟榻上,借著燭火翻看醫書,身側的小幾上擺著一碗溫好的參湯。
李世民解下外袍遞給內侍,緩步走過去坐下,端起參湯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漫開,連日來緊繃的神色也柔和了幾分。
長孫皇后放下醫書,抬眸看向他,柔聲問道:“陛下今日回來得晚,可是朝堂上還有事?”
李世民點點頭,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里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感慨:
“倒不是什么棘手的政務,是想起了程處默那小子弄的報紙,心里頗有幾分觸動,朕先前,還是低估了這東西的影響力啊。”
長孫皇后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陛下是說那三位御史辭官離京的事?妾今日也聽宮人提了幾句,說長安城里的百姓,都在議論這事呢?!?/p>
“可不是。”
李世民輕笑一聲,想起那幾位御史遞辭呈時的狼狽模樣,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
“朕原以為,這報紙不過是市井間的消遣玩意兒,登些趣聞軼事,讓百姓解解悶罷了?!?/p>
“誰能想到,幾行字,竟能讓三個自詡‘清正廉明’的御史,連站在朝堂上的臉面都沒了?!?/p>
李世民靠在軟榻上,神色漸漸鄭重:
“如今這長安城,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誰不看報?”
“那些言官,往日里拿著禮法當刀子,四處挑錯,如今倒好,見了新出的報紙,個個都得先掃一眼,生怕自己的把柄被扒出來。”
“不只是他們,滿朝文武,誰不忌憚這報紙三分?”
長孫皇后聞言,淺淺一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百姓的悠悠之口,本就是最厲害的武器?!?/p>
“這報紙把眾人的議論聚在了一處,自然有這般威力?!?/p>
“說得沒錯?!?/p>
李世民深以為然,語氣里多了幾分贊許,“已經有商人盯上了這門路,琢磨著把報紙印得更多,傳到各州府去。”
“眼下這報紙的影響力還只在長安附近,等它真的傳遍大唐的角角落落,那股力量,怕是比朕的一道圣旨還要深入人心。”
李世民轉頭看向長孫皇后,眼底閃過一絲亮色:
“皇后,你說這是不是天大的驚喜?程處默這小子,原是為了反擊那些言官,卻無意間給朕送來了這么一件利器。”
“往后,既能用它敲打那些沽名釣譽之輩,也能借著它,讓百姓知曉朝堂的心意,凝聚民心,這可是比兵戈更有用的東西啊。”
長孫皇后溫婉一笑,輕聲道:“這孩子做事,素來有分寸,不似尋常勛貴子弟那般魯莽?!?/p>
“不過這報紙威力這般大,陛下往后,怕是要多費些心思引導才好,莫要讓它落入別有用心之人手中,反倒生出禍事來。”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眼神里滿是認同:“你說得極是,朕已經讓張阿難暗中盯著報館的動向,既要讓它發揮用處,也要守住底線。”
“這輿論的力量,用好了,便是我大唐的福祉?!?/p>
燭火搖曳,映著兩人相握的手,暖閣里的氣氛,溫馨而平和。
......
貞觀七年,二月初!
天剛蒙蒙亮,寒意還裹著長安城的街巷。
立政殿的宮門剛開了半扇,就見李泰的身影立在階下,身上披著厚厚的狐裘,鼻尖凍得微紅,卻依舊脊背挺直,透著一股急切又恭敬的模樣。
內侍引著進了暖閣,李世民正和長孫皇后用早膳,見李泰進來,便抬眼笑道:
“青雀,今日倒是來得早,天寒地凍的,也不多披件衣裳?”
長孫皇后也招手讓他近前,吩咐宮人添了一碗熱粥:“快坐下暖暖身子,這般早來,可是有什么急事?”
李泰躬身行禮,接過熱粥卻沒急著喝,而是捧著碗,神色鄭重地看向李世民,語氣懇切:
“阿爺,阿娘,我今日前來,是有一事想請阿爺恩準。”
李泰頓了頓,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份剛送來的長安報紙,繼續道:
“孩兒近日一直在琢磨這報紙,越想越覺得,此物當真是國之重器!”
“先前那三位御史的事,孩兒也聽說了,不過是幾行真切的文字,便讓偽善者無處遁形,讓百姓辨明是非,這可比千軍萬馬還管用?!?/p>
李世民放下筷子,挑眉看他:“哦?那你琢磨出什么來了?”
“孩兒琢磨著,這報紙的威力雖大,可眼下的影響范圍,終究還是太小了?!?/p>
李泰往前湊了湊,語氣愈發誠懇,“阿爺也知道,如今長安的報紙,就算有商人幫忙傳播,也不過是在關中一帶流轉?!?/p>
“關東各州府,離著長安遠,百姓們聽不到朝廷的聲音,容易被流言誤導,那些地方的官員,少了這輿論的監督,怕是也容易滋生懈怠之心。”
李泰話鋒一轉,提及洛陽,眼神里滿是篤定:
“而洛陽是東都,乃中原樞紐,南連荊襄,北通幽冀,商賈云集,驛路四通八達?!?/p>
“若是能在洛陽開辦一家報社,與長安的報紙遙相呼應,一來,能將朝廷的政令、農桑的利好、忠臣的事跡,傳到關東的千家萬戶,讓那里的百姓也知曉父皇的仁心,凝聚民心?!?/p>
“二來,也能借著報紙,監督關東的官員,讓他們不敢像那三位御史一般,陽奉陰違、沽名釣譽。”
“三來,洛陽的報紙,還能登些關東的民情風物,反過來讓長安的百姓,也知曉天下事。”
說到這里,李泰又連忙補充,生怕李世民誤會他的心思,語氣愈發恭敬:
“孩兒并非是想借著辦報謀取私利,更不是想攬權,孩兒想著,若是阿爺恩準,洛陽的報社,一切都聽憑朝廷調度?!?/p>
“每期的內容,必先交由洛陽府尹和御史臺派駐的官員審核,凡涉及軍國機密、皇子紛爭的內容,嚴格審核?!?/p>
“報社的經費,我愿拿出王府的私產,再吸納關東的合規商人入股,絕不挪用國庫一分一毫?!?/p>
“報社的人手,也由吏部遴選賢能之士,我只做個牽頭人,為阿爺分憂,為大唐盡一份力?!?/p>
李泰看向李世民,眼神里滿是期盼:“阿爺常說,治國當以民心為本,這報紙,便是連接朝廷與民心的橋梁。”
“長安的橋已經架起來了,我想替阿爺,在洛陽也架起一座這樣的橋,讓這輿論的利器,真正造福大唐的萬里江山,還請阿爺恩準!”
長孫皇后在一旁聽著,眼中閃過一絲贊許,看向李世民柔聲道:“陛下,青雀這話倒是有理。”
“洛陽乃東都,確實該有這樣的報社,與長安呼應,青雀素來心思縝密,想來也不會出什么差錯。”
“可!你應該還不太熟悉,等一會兒帶你去東宮那邊,和程處默和承乾學學?!?/p>
“他們兩個對這個熟悉?!崩钍烂裾f道。
“是阿爺,我一定好好跟著阿兄和程處默學?!崩钐┬睦镉煮@又喜。
具體的細節不急,李泰一時半會兒不會離開長安城,可以慢慢敲定。
......
早朝的鐘聲余韻剛散,東宮報館的院子里還透著幾分忙碌的熱氣。
幾張長案上攤著待校訂的報樣,幾個勛貴子弟正圍著程處默爭論下期該登哪條農桑訊息,李麗質和兩位小公主則坐在廊下,手里捏著彩箋,笑著指點報上的插畫。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內侍的唱喏聲,伴著沉穩的腳步聲,李世民竟帶著李泰走了進來。
滿院的喧鬧瞬間靜了下來,程處默和李承乾對視一眼,心頭皆是咯噔一下,不約而同地生出幾分不妙的預感。
李承乾快步上前躬身行禮,眼角的余光卻飛快掃過李泰。
這位弟弟素來聰慧好勝,今日竟跟著阿爺一同駕臨東宮報館,絕非偶然。
心里隱隱有了數,只怕是和這報紙脫不了干系,阿爺這是...要動這輿論利器的心思了?
程處默也跟著躬身,腦子里轉得飛快。
長安的報紙是他一手折騰起來的,背后靠著李承乾,如今風頭正盛,連李世民都贊不絕口。
李泰突然湊過來,還由李世民親自帶著,莫不是要分一杯羹?
這可不是什么好兆頭,畢竟這報紙的門道,說簡單也簡單,說復雜也復雜,真要多出一家來,怕是沒那么安生。
李世民抬手免了眾人的禮,目光掃過院中的報樣和忙碌的眾人,笑著開口:
“承乾,處默,你們把這報紙辦得有聲有色,朕今日帶青雀來,是有件事要吩咐?!?/p>
頓了頓,看向一臉恭敬的李泰,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院子:
“青雀想學著辦報,朕已經準了,往后洛陽也要開一家報社,與長安的遙相呼應,也好讓關東的百姓也能知曉朝廷心意,辨明是非曲直?!?/p>
“今日帶他來,便是讓他跟著你們學學門道,你們二人,可得好好教他?!?/p>
這話一出,李承乾的心沉了沉,果然如此。
他面上依舊恭順,心里卻掀起了波瀾。
李世民這是在制衡啊。
長安的報紙握在自己手里,借著它,東宮的聲望在百姓中悄然攀升,李世民不可能看不到。
如今讓李泰去洛陽辦報,明面上是為了擴寬輿論的覆蓋范圍,實則是在分走這股力量,不讓東宮一家獨大。
帝王馭下,從來都是這般平衡之道。
李承乾不能反對,也反對不得——畢竟李世民說的是為了大唐,為了民心。
可心里終究是有些澀然,往后這報紙,怕是不能再像從前那般,由著東宮的心意來了。
李承乾得調整策略,長安的報紙必須辦得更穩,更貼合朝廷的步調,才能不被比下去。
程處默的心思則直白得多,聽完這話,他眉頭微挑,心里嘀咕起來。
兩人各懷心思,卻都齊齊躬身應道:“臣遵旨。”
李世民看著他們的神色,眼底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又看向程處默:
“朕知道你們心里有數,這報紙是國之重器,不是私產,你們三人齊心協力,把這東西辦好,才是真正的為大唐分憂?!?/p>
“是陛下!”三人連忙說道。
李世民的鑾駕徹底遠去,東宮報館的喧鬧漸漸恢復,李承乾卻沒半分心思理會這些,拽著程處默的手腕就往僻靜的書房走,腳步都比尋常急了幾分。
書房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外界的聲響,李承乾緊繃的肩膀才垮了些,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郁,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澀意:
“大郎,你說...阿爺是不是不信任我了?”
程處默愣了愣,他原以為太子會先罵李泰搶功,或是琢磨應對之法,卻沒料到是這話。
撓了撓頭,一時不知怎么接:“殿下,陛下許是...就是想讓洛陽也有報紙,拓寬輿論范圍,未必是不信任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