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
李承乾自嘲地笑了笑,走到書案后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的硯臺:
“長安的報紙剛讓東宮攢了些聲望,阿爺便立刻讓青雀去洛陽辦報,這不是制衡是什么?”
“他怕我握著輿論權,心思不穩,怕東宮的聲望壓過其他皇子,怕這大唐的儲位之局失衡。”
李承乾抬眼看向程處默,眼底滿是不安:
“從前阿爺待我,雖也有帝王的考量,卻總多幾分父子溫情。”
“可這一次,他連問都沒問我一句,直接帶著青雀來,把話說死,分明是沒給我反駁的余地。”
“他要的是平衡,可這平衡,是不是要以我的退讓、以東宮的權柄受損為代價?”
程處默皺起眉頭:“殿下,你別想太多,陛下是帝王,帝王心術本就如此,他要的是整個大唐的安穩,不是哪一方獨大。”
“再說,你是儲君,陛下怎會真的不信任你?”
“儲君又如何?”
李承乾語氣發沉,“阿爺的兒子里,青雀聰慧,三郎穩重,哪個沒有爭儲之心?”
“阿爺最忌的,就是儲君勢力過盛,威脅到他的皇權。”
“如今我借著報紙攢了民心,在勛貴里也有了聲望,他自然要敲打敲打,讓我明白分寸。”
說到這里,李承乾深吸一口氣,眉宇間的不安漸漸被一絲隱忍取代:
“可我不甘心,這報紙是你我一手辦起來的,初衷是反擊那些言官,是為了替大唐凝聚民心,不是為了爭權奪利。”
“可到頭來,反倒成了阿爺制衡我的工具。”
程處默走到他面前,沉聲道:“殿下,不管陛下是不是制衡,眼下咱們沒別的辦法,只能受著。”
“但受著不代表認慫,咱們得讓陛下看到,只有你能把這輿論利器用在正途上,只有東宮能真正為大唐分憂。”
“你說得對,只能受著。”
李承乾緩緩點頭,眼神漸漸堅定了些,“教青雀辦報是必須的,阿爺的話,我不能違。”
“但青雀能學多少,那就是他的本事了。”
“另外,長安的報紙要辦得更好,往后多登些朝廷善政、農桑利好,多提些體恤民情的舉措,讓阿爺看到,我握著輿論權,是為了幫他穩固江山,不是為了培植私勢。”
“我要讓他知道,他的信任,我擔得起,這儲君之位,我也坐得穩。”
反正就是長安城的報紙質量等穩住,不能拉夸。
程處默咧嘴一笑:“這才對嘛!”
李承乾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窗外,只是眉宇間的那絲擔憂,卻沒完全散去。
帝王的信任本就薄如蟬翼,這一場制衡,既是考驗,也是警示。
程處默回了刊印署,院子里的工匠還在忙著調試活字、校訂報樣,油墨的氣味混著紙張的干燥氣息彌漫在空氣里。
他剛跨進門,就見李泰正站在一旁,神色蕭然地看著工匠們操作,沒貿然上前打擾。
程處默沒打算主動搭話,轉身就要往內間走,卻被李泰叫住了。
“大郎。”李泰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程處默腳步一頓,不得不轉過來,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敷衍得很:“越王殿下何事?”
李泰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案上的報樣,開門見山:“孤今日來,是想向大郎請教些辦報的事宜,比如這報紙的刊印流程、消息篩選的標準,還有發行的路子。”
程處默挑了挑眉,往旁邊挪了挪,指了指正在忙碌的工匠和校訂文書的小吏:
“殿下客氣了,辦報紙這事兒不難,都是些按部就班的活計,刊印署里這些人都熟得很,流程、發行的事,殿下問他們就行,他們比我講得詳細。”
程處默話說得客氣,態度卻透著明顯的疏離,連多跟李泰說一句的心思都沒有,說完就作勢要走。
李泰的眉頭微微蹙起,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隨即沉了沉神色,叫住了他:“大郎留步。”
程處默停下腳,沒回頭,只側著身聽著。
“孤自問,從前與大郎并無恩怨過節。”
李泰的語氣里帶了點困惑,還有幾分被排斥的不悅,“此次前來求學辦報,也是奉了阿爺的旨意,并非有意叨擾。”
“可大郎自始至終,態度都帶著排斥,孤倒是想問問,大郎這是為何?孤似乎...并未得罪過你吧?”
程處默這才轉過來,臉上依舊沒什么笑意,眼神里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疏離:
“殿下說笑了,在下只是覺得,辦報的瑣事無需勞煩殿下特意問我,署里人都能解答,并非有意排斥。”
他嘴上否認,語氣里的冷淡卻半點沒減。
之前的確實不討厭李泰,后面開始討厭也是因為房遺愛。
可是現在房遺愛跟著程處默馬首是瞻,程處默也不討厭了。
可這李泰卻喜歡不起來。
程處默有后世的記憶,知道李泰和李承乾爭儲,導致兩個人的被廢。
因為知道這些,程處默就更清楚,李承乾的擔憂沒有錯,李泰確實有奪嫡的想法,而且是能威脅李承乾的。
傍晚程處默回到東院,想到李泰的事情發呆起來。
程處默坐在東院的石凳上,晚風吹過,帶著幾分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困惑。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試著把心里那股對李泰的排斥感捋清楚。
其實仔細想想,李泰是真沒得罪過他。
從前在長安的勛貴圈子里碰面,李泰對他雖算不上熱絡,卻也客客氣氣,從未有過針鋒相對的舉動。
可他就是打心底里喜歡不起來李泰,甚至隨著李泰要去洛陽辦報、摻和進他們的圈子,這份討厭還越來越濃。
說到底,最先讓他對李泰生出芥蒂的,是腦子里那些來自后世的記憶。
他清楚地記得,歷史上的李泰和李承乾,就是一對爭得你死我活的兄弟。
李承乾身為儲君,最終卻因謀反被廢。
而李泰機關算盡,以為能取而代之,最后也落得個被圈禁的下場。
那份慘烈的結局,像一根刺,早早就扎在了他心里。
他知道李泰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溫文爾雅,這位骨子里,藏著極強的野心和奪嫡的心思。
這不是他憑空猜測,而是被歷史驗證過的事實。
程處默不是個喜歡彎彎繞繞的人,他認準了李承乾這個兄弟,就會實心實意地護著。
李承乾的安危、東宮的穩固,在他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而李泰,恰恰就是那個會威脅到李承乾、攪亂儲位格局的人。
這種情況下,怎么可能對李泰有好臉色?
對李泰的排斥,與其說是討厭這個人,不如說是在警惕一個會傷害自己兄弟的“隱患”。
更讓程處默不舒服的,是李泰身上那股“志在必得”的勁兒。
今日在刊印署,李泰看似客氣地請教,眼神里卻藏著鋒芒,那是一種對目標勢在必得的銳利。
程處默太清楚這種眼神意味著什么——那是野心的外露。
結合后世的記憶,他更確定,李泰辦報不是為了大唐,而是為了他自己。
睡覺還是雷打不動的寫日記。
看著日記本,程處默總覺得磨損的有點嚴重,好像被很多人翻過。
轉念一想,自己這里應該是沒有人來的,更不可能翻看日記。
【貞觀七年,二月初二,晴!】
【我以為我的改變,會改變很多事情,李承乾的悲劇應該就不會發生了。】
【可是為什么感覺事情還是按照原來的軌跡走呢?】
【我不是非得吃獨食,但是去洛陽辦報社的為什么是李泰?】
【李二會不會想到,自己武德九年在玄武門射的箭,十幾年之后正中自己眉心。】
【自己都經歷過玄武門了,為什么還有搞什么所謂的平衡?】
【要是知道,默許助長李泰的野心,和李承乾奪嫡,把李承乾逼到造反,被流放會是什么心情。】
【要是知道李泰沒有得到儲君還被囚禁,皇位給了李治會是什么感想。】
【玄武門不是李二的黑點,李承乾和李泰的悲劇才是,這一點來說李二其實挺失敗的...】
【要是沒有李承乾和李泰的悲劇,應該也不會有人說他是玄武門繼承制的開創者。】
......
程咬金習慣晚一點離開宿國公府去當值。
等程處默離開了,先去東院看程處默的日記。
二月初二的日記讓程咬金大驚失色。
程咬金捏著日記本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先前翻看日記時的輕松愜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從腳底竄起的寒意,順著脊梁骨直往頭頂沖,讓他這位歷經沙場、見慣了刀光劍影的開國公,竟生出了幾分手足冰涼的恐懼。
日記里的字字句句,皆是能掀翻大唐天日的驚天秘聞,每一個字都沾著皇家的血腥與禁忌。
日記竟直戳皇家最隱秘的傷疤:玄武門之變。
程處默不僅敢寫,還敢斷言李世民當年射出去的箭,“十幾年后正中自己眉心”。
這話何等誅心?
在程咬金看來,這分明是預知了李世民苦心維持的儲位平衡,最終會釀成反噬自身的悲劇。
李世民想靠制衡穩固皇權,卻會親手把兩個兒子逼上絕路,這不就是“箭射自身”嗎?
這種對帝王命運的精準預判,遠比沙場廝殺更讓人心悸,畢竟沙場兇險看得見,而這藏在皇家血脈里的災禍,一旦應驗,便是動搖大唐根基的動蕩。
更讓他膽寒的是,日記竟清晰預知了儲位之爭的慘烈結局:
李承乾造反被流放、李泰爭儲失敗被囚禁,最終皇位落到了李治手里。
程咬金是看著李承乾、李泰長大的,更清楚這兩位皇子的品性,也深知儲位穩固對大唐的重要性。
他萬萬沒想到,李世民如今費心維系的“平衡”,竟是在親手澆灌災禍的種子。
更可怕的是,這不是憑空猜測,而是處默“預知”到的既定事實。
一個關乎皇子生死、朝堂動蕩的未來,就這么輕飄飄寫在紙上,由自己的孫子預知,這讓他如何不驚?
一旦這預言成真,長安又要重演玄武門那般的血腥內斗。
最致命的是,日記里竟直接評判李世民“失敗”。
還將李承乾、李泰的悲劇與玄武門之變綁定,說李世民是“玄武門繼承制的開創者”。
在封建王朝,帝王的功過豈容臣子置喙?
更何況是如此尖銳的批判。
說李世民親歷過玄武門的血腥,卻還要重蹈覆轍,用制衡逼反兒子,這簡直是大逆不道的言論。
更讓他恐慌的是,日記里那句“事情還是按照原來的軌跡走”。
程咬金猛地合上日記本,手都在發抖,環顧四周空蕩蕩的東院,只覺得這尋常的院子里,竟藏著足以毀家滅族的驚雷。
這哪里是普通的日記?
這分明是寫滿了皇家秘辛、未來災禍的“催命符”!
程咬金沒有想過隱瞞,日記李世民時不時的也來看,瞞不住。
既然瞞不住,那就只能主動去找李世民。
程咬金找來紙筆,把日記謄抄一遍。
帶著抄寫的日記火急火燎的去了皇宮。
太極殿的殿門被內侍推開時,李世民剛批完一疊關于關中春耕的奏疏,指尖還沾著墨痕。
張阿難說程咬金求見,李世民頗為意外,“怎么如此早?宣!”
抬眼望見程咬金快步進來,他不由愣了愣。
往日里這位宿國公總是昂首闊步、聲如洪鐘,今日卻腳步發沉,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連平日里掛在臉上的爽朗笑意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凝重。
“知節?”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朱筆,語氣里帶著幾分詫異,“今日怎的這般模樣?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程咬金快步走到殿中,躬身行禮,卻沒像往常那般直起身回話,反而飛快地抬眼掃了一圈殿內侍立的宮女和太監,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這反常的舉動讓李世民心頭一動。
他何等敏銳,瞬間就聯想到了程處默那本透著古怪的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