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流在旁聽得心驚肉跳:
這掌柜實在愚直,只說一句“概不賒欠,雖大人亦不破例”便可圓融過去,何苦將話說得如此直白?
只怕這掌柜之位……坐不長久。
沈月疏心中已是千般委屈、萬般不甘,卻仍要維持體面。
她淺淡一笑,眸光輕輕落在掌柜面上:
“今日走了五六家卓家鋪子,有的視大人規(guī)矩如無物,照舊隨意支取;有的卻苛刻得不近人情,連大人親臨竟也不許記賬。唯獨你——既守得住章程,又懂得權(quán)衡變通。這番考較,你算是過了。”
她語聲溫雅,卻字字清晰,
“果然是難得之才,我回去自會向大人稟明,年底必為你請一份厚賞。”
那掌柜只當自己真是經(jīng)住了考驗,忙不迭躬身作揖:
“謝夫人賞識,小人定不負大人與夫人重托。”
沈月疏強自撐持著走出鋪子,舉目望天,但見漫天瓊瑤,紛揚不絕,竟與初見卓鶴卿那日一般無二——鋪天蓋地,迷離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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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下了一整日,如扯絮撕棉,但見積雪盈尺,萬物盡白,庭前石階早已被掩得不見蹤影。
沈月疏繞過屏風踏入院中,不由得一怔——
只見卓鶴卿與從流正在雪地里忙碌,竟是在堆砌雪獸。
再定睛細看,院子里竟橫七豎八臥著七八只雪堆的異獸,大小不一,頭上皆生著兩只犄角,圓滾滾的腦袋上還嵌著兩顆紅瑪瑙作眼,在雪光映襯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卓鶴卿聞聲轉(zhuǎn)頭,眉眼含笑:
“月疏,你回來了。這些是我特意為你堆的,可還喜歡?”
從沙站在卓鶴卿身后,看得分明,心里急得如貓抓一般:
卓大人,您這一番殷勤,竟是全然獻錯了廟堂!
早若陪著夫人去鋪子里挑幾件古玩珍品,此刻怕是早已贏得芳心,成就好事,又何至于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徒然挨這一場凍!
從流則趁機直起身來,暗暗松了口氣。
他與大人在積雪沒膝的院子里忙活了近兩個時辰,十指早已凍得發(fā)麻。
此刻見夫人回來,不管她滿不滿意這些兔子,能暫且喊停歇息片刻也是好的。
沈月疏望著滿院張牙舞爪的雪怪,一陣眼暈。
想到他一邊在暗地里交代店鋪伙計對自己嚴防死守,一邊在這雪地里擺深情陣仗,行此兩面三刀之舉,心下不由冷笑,你即要擺,我便遂了你的心愿,讓你擺個天昏地暗。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蹙起蛾眉,曼聲問道:
“這……堆的是何物?”
卓鶴卿卻滿眼欣喜,指著那排雪怪道:
“這么長的耳朵,自然是你最喜歡的兔子。喜歡嗎?”
沈月疏一時語塞——原來那兩根犄角竟是兔耳。
她語氣淡淡:
“喜歡!不如卓大人再多堆幾個,干脆把這疏月園變成兔苑好了。”
卓鶴卿未能領(lǐng)會沈月疏話中的深意,又想起這些時日她對那兩只兔子的百般寵愛,只當她真心喜歡,便轉(zhuǎn)頭對從流吩咐:
“既然夫人喜歡,那我們便辛苦些。”
沈月疏強壓心緒,轉(zhuǎn)身回了臥房。
待沈月疏的身影消失在二樓轉(zhuǎn)角,從流方趨近卓鶴卿身側(cè),將今日古玩店內(nèi)諸事低聲縷述。
言罷,略頓,復(fù)又躬身近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大人,那幅字畫是王羲之的真跡。想來夫人是知道您鐘愛他的墨寶,才特意想帶回府中與您共賞,不料受了阻攔,心中定然不快。”
只是從流只猜對了一半。
沈月疏確實是因為卓鶴卿癡迷王羲之才取了那畫,卻并非為了與他共賞——
于她而言,管它是書圣真跡還是無名之作,只要價值連城便夠了。
她不過是要為自己往疏月園里添置物件尋個由頭。
卓鶴卿聽罷,心猛地一沉,暗道不妙,手中的雪塊“吧嗒”一聲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臉色倏地血色盡褪,一股寒氣自脊背直沖頂門——究竟是哪個沒眼力的薦來這莽撞蠢材?
過幾日定要尋個錯處打發(fā)出去!
自己連日來折節(jié)下交、百般討好,連同這滿院雪兔,竟被其幾句蠢話盡數(shù)付諸東流。
他急忙踏進臥房,卻見沈月疏蜷在圈椅里,神情懨懨。
“月疏,”
他柔聲道,
“古玩店的事我并不知情……定是掌柜搞錯了,你若真喜歡那幅字,明日我便親自去取來。”
沈月疏別過臉去,
“掌柜言之鑿鑿,道此乃你親定的金口玉律。此刻卻道不知,莫非這府里,竟有人敢偽造御旨?”
假傳圣旨的是卓老夫人。
卓鶴卿有苦難言,不能指摘母親,只得對沈月疏急急剖白:
“我若知情,教我將這顆頭割與你作蹴鞠踢!”
沈月疏眼風掠過他額際,淡聲道:
“蹴鞠比你腦袋圓,比你腦袋軟,我是腦袋被蹴鞠撞了嗎?才會拿你腦袋當蹴鞠踢。”
“月疏,”
卓鶴卿冤屈之色溢于眉宇,
“我若存心相瞞,何必將那些水田鋪子盡數(shù)交予你?王羲之真跡雖貴,可抵得過半個鋪面?平日嬌著慣著猶恐不及,怎會為些許微利自毀根基?你若真喜愛,明日便將那鋪子過與你。”
沈月疏觀他神色,覺得他說得倒是有幾分道理,方才卻是被氣糊涂了,此事他十有八九蒙在鼓里,多半是婆母的手筆。
然今日在鋪中折盡顏面的是她,這樁官司,少不得要盡數(shù)算在他的頭上。
再說,既已爭執(zhí)至此,斷無偃旗息鼓、服軟認輸之理。
縱然是胡攪蠻纏,也須得纏斗到底。
卓鶴卿見她默然不語,眼底慍色雖未全消,卻已不似方才那般凜冽,心知這話她是聽進去了幾分。
他趁機上前一步,俯身徑自將人從圈椅中輕輕撈起,溫聲貼耳哄道:
“此椅硬冷,坐著不適。容我抱你去別處安歇,可好?”
沈月疏抬眸一睨,在他懷中掙動:
“我原是想去軟榻上歪著的,可卓大人不是早將它毀了嗎?松手!”
見她粉面含嗔,他只得依言松了手,將她輕輕安置在窗邊的繡墩上,引她看那滿園跑跳的雪團兒。
左云峰那日湊過來傳授機宜,說娘子生氣,只消摟在懷里溫存軟語一番,沒有哄不好的。
怎的這法子到了他這兒,竟全不靈驗?
也罷,一次不成,便再試一次。
“月疏,”
他挨近些,聲音里透著小心,
“院里那些兔兒,你終究是喜愛的吧?”
沈月疏語聲清冷:“自然是不喜歡。卓鶴卿,往后莫要再做這些事了。”
她眼睫微垂,語氣里透出淡淡的倦意:
“你這些心思,實在算不得高明。內(nèi)無可用之實,外無風雅之趣。”
她略頓一頓,聲線更沉幾分:
“再者,往后若還要行此事,更不必拉著從流、從沙一同胡鬧——你獨自為之,縱是粗陋,總歸存著幾分真意;若使喚旁人相幫,那點真心便也染了驅(qū)使下人的俗氣,半分也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