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鋒被罵的個狗血噴頭，悻悻解釋道：
“爹，兒子的意思是……先別急著完美，先結合當下的條件，利用當下的科技做出一些東西來。”
“這話你寶舅早說過了，問題是……繞不過去啊！”
朱載壡苦惱道，“我這許多年來的研究課題只有一個——新的力，也就是爆炸力。發動機是爆炸力的基石，噴油嘴是發動機的核心，兒啊，非是父親專注完美，而是……沒辦法投機取巧啊。”
朱鋒沉默。
朱載壡收拾了一下頹廢心情，耐著性子，為兒子完整講述了一遍噴油嘴的重要性，以及自已的設計想法……
這些知識朱鋒早些年就有所涉獵，沒讓父親費多大力氣，就基本明白了。
于是也試探性的提出一些自以為奇思妙想。
奈何，他的這些奇思妙想，老子早就想到了，不僅想到了，且還付之行動了，卻都以失敗告終。
朱鋒不禁有些氣餒，同時，也更加理解了父親的心理壓力……
半晌，
“爹，我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
朱載壡不抱希望的笑了笑：“說來聽聽。”
朱鋒遲疑著說：“繞過噴油嘴，就是繞過發動機，繞過爆炸力，繞過新的力……可既然暫時不能應用，不妨就繞過了，又如何？”
朱載壡笑了。
就是不知是氣的，還是無語到了極致。
朱鋒訕然道：“爹，你別生氣，兒子……兒子只是想早些投入生產，這是寶舅給我的任務……算兒子錯了。”
朱載壡吁了口氣，擺擺手道：“爹沒生氣，你寶舅早前就與我說了，我負責科技研發，你負責生產，在其位，謀其政嘛，你這樣是對的，不過……咱們父子的職責雖不同，卻要彼此兼顧，對科技、機械原理，你必須要搞懂，不然，咱們父子就沒辦法協同了。”
朱鋒連忙附和：“父親所言極是！”
朱載壡走到辦公桌前坐了，提筆開始作圖，一邊說：“父親這許多年的心血全在這里了，你好好看，好好學，有什么不懂的就問。”
頓了頓，“留給李家的時間不多了，再遲遲沒有進展，你寶舅只能向朝廷兌換銀券了。你寶舅不想這樣做，我也不想你寶舅走這一步棋，咱父子可不能懈怠了。”
“是！兒子明白！”
朱鋒點點頭，開始全方位學習，了解，不懂就問……
漸漸地，他逐漸覺得哪里好像不太對。
總覺得父親的科研成果，已經可以投入應用了，可一時又說不出個一二三……
朱載壡見兒子不再問了，卻一直皺著眉，笑罵道：“不懂問就是了，老子還會對你藏私？還是說，怕跌份？”
朱鋒微微搖頭，說道：“爹，真就是繞過發動機，就不可行了嗎？”
“……你還讓老子說多少次？”朱載壡怒叱，“繞過了，爹這許多年的努力就白費了，這些科研成果就都用不上了！”
“呃……也是哈。”朱鋒訕訕點頭，繼而又搖頭，苦惱道，“兒子就是覺著……可以繞過去。”
朱載壡卻是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面無表情道：“那么好，來說服我吧。”
“您讓我好好想想，好好捋捋……”
朱鋒陷入思考。
這次，朱載壡沒再抱絲毫期望，不過也沒打擊兒子的上進心，繼續自已的工作……
“爹！！”
猛地一聲喊，嚇得朱載壡一激靈，圖都給畫歪了。
“你小子……做甚啊？！”
卻見兒子雙眼放光，黝黑的面龐興奮到漲紅，振奮道：“爹，您走進死胡同了，也成功把寶舅給繞進去了！”
朱載壡一怔，冷笑道：“你最好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朱鋒微微一笑，道：“咱們不用發動機了！”
“呵呵，你是想說用蒸汽機是吧？”朱載壡嗤笑道，“你知道用蒸汽機會有多臃腫嗎？蒸汽船，蒸汽鐵軌車體型本就巨大無比，用蒸汽機沒問題……”
“不不不，爹你先聽我說！”朱鋒怕老爹一番長篇大論，又把自已繞進去，忙道，“兒子的意思是，不用發動機，也不用蒸汽機，用……用人，對用人力。”
朱載壡瞠目結舌，都驚呆了。
這一刻，他再聽不進去一個字，腦海中只有三個字不斷回響——
窮回去，窮回去，窮回去……
這是當年他，面對父皇的無解難題，給予的答案。
萬萬沒想到，如今兒子面對他的無解難題，給的答案亦有異曲同工之‘妙’。
窮回去……
用人力……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朱載壡面無表情的笑了，越笑越大聲，臉上卻殊無笑意，只有悲涼，絕望……
這一記回旋鏢太狠了。
利刃直戳心窩！
反復扭轉……
“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父必有其子……”朱載壡輕輕呢喃，笑出了眼淚。
朱鋒也懵了。
他想到了老子會大發雷霆，想到了老子會痛心疾首，想到了老子會暴揍他一頓……無他老子是何反應，他都可以解釋。
可怎么也沒想到，老子會是這么個反應。
以至于他都不敢說話了。
許久，
“小鋒，回去吧，給你寶舅好好認個錯，讓他另請高明吧，你不是這塊料子……爹，再沖一沖，如一年之后還是沖不出來……爹也回家。”
朱載壡怔然道，“李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容不得你我父子大肆浪費下去了啊……”
朱鋒不知道老子的早年經歷，沒辦法理解老子為何突然會這樣，不過他明白，這一刻，父親脆弱到了極點。
“砰——！”
朱鋒跪地，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爹，您回答完兒子的問題，若還覺兒子難堪大任，兒子乖乖回去。”朱鋒沉聲道，“兒子想‘死’個明白！”
朱載壡默然良久，頹然嘆氣：“問吧。”
“蒸汽力也好，爆炸力也罷，請問父親，這兩種新的力，價值意義是什么？”
“自然是取代舊的力！”
“是！卻不全是！”朱鋒抬起頭，直視父親，“爹，您太執拗了，這份執拗讓您有了今日的成就，可這份執拗，也讓您落入了思維陷阱！”
“爹，這兩種新的力，其真正的意義價值只有一個——省力！”
“省力……”朱載壡認可了兒子這個說法，慘然道，“可你，我的兒子，卻要摒棄新的力，用人力……這跟窮回去有什么區別？”
“窮回去？”朱鋒詫然，不明所以。
“……你繼續說，今日就讓你‘死’個明白！”
朱鋒深吸一口氣，站起身，繞過老爹，取過發動機車圖集翻開第一頁，問：
“爹，這是什么？”
“軸承！”
朱鋒點點頭，又翻起一頁，問：“軸承里面的鋼珠有什么用？”
“降低摩擦的阻力！”
朱鋒再翻頁，“這是什么？”
“鏈條，傳動用的……”
朱鋒再翻頁，“這黑色的輪子作用是什么？”
“提升舒適度，減少滾動阻力……”
……
良久，
朱鋒合上圖集，說道：“爹，我問完了，您明白了嗎？”
朱載壡皺眉沉思。
朱鋒直接公布答案：“爹，省力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啊，當然了，這離您的目標，您的預想還差很遠很遠，可它已經可以投入應用了啊。”
朱載壡眼睛一點點睜大，嘴巴一點點張開：“可以了么……”
“可以了！”朱鋒重重點頭，“因為它具備了省力的條件，您研究新的力，不正是為省力服務的嗎，雖然它現在還不完美，還不夠優秀，還得用人力……可它也確確實實省力了啊。”
“爹！”
朱鋒湊到父親眼前，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您已經成功了。”
朱載壡愕然：“成功了？”
“至少階段性的成功了！”朱鋒無比認真，“爹，真的可以投入生產了，請相信兒子！”
頓了頓，“祖爺爺那般大智，爺爺那般英明，寶舅舅那般睿智……您不相信兒子，還不相信他們嗎？”
朱鋒心疼中帶著鼓勵：“您比兒子更清楚他們是多么優秀，那般優秀的他們對您是那么的看好……難道您認為，您的眼光比他們還好？”
朱載壡微微搖頭。
“這就對了嘛！”朱鋒誠摯道，“他們如此看好您，您又有什么理由不看好自已呢？”
一瞬間，朱載壡醍醐灌頂。
頹然，氣餒，絕望……種種負面情緒，如潮水一般快速退去，隨之而來的是自信，振奮，興奮……
朱載壡拍案而起，狂喜中帶著懊惱，恨聲道：
“我糊涂啊！類似的觀點，你寶舅早前就表達過，而我……哎呀，我卻把他給繞進去了。”
“呃…，爹，你先別激動，現在也不晚，一點不晚。”
朱鋒唯恐老子大悲大喜來的太快，來個樂極生悲，連忙說，“寶舅大概率是認識到了這點，故才讓我這個大外甥，您的好大兒來……”
朱鋒扶著父親坐下，笑著說道：“寶舅被您繞進去，是怕外行領導內行，從而耽誤了您，可以寶舅的智慧，肯定能意識到這一點，之所以沒點破，是因為遠沒到山窮水盡的份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