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載壡緩了好大一會兒,倏然起身道:
“速去通知你寶舅,我去召集眾科研技術骨干過來!”
言罷,不等兒子說話,急匆匆走了出去。
朱鋒略一愣怔,忙也起身往外沖……
一個時辰之后。
李寶匆匆趕來。
五十余名科研專家已恭候多時,這些人中,一多半都在四五十歲上下的年紀,最年輕的二十出頭,最年長者已有花甲之年,是現階段科研基地的技術骨干。
“少東家。”
“坐,都坐。”李寶笑容和煦,走到主位落座。
朱鋒只是安靜站在寶舅身邊。
朱載壡說道:“少東家來之前,我們已經簡單的商討過了,大家一致認為值得嘗試一下。”
說著,遞上蒸汽機車的構造圖集。
朱鋒充當門童,上前接過,轉交給寶舅。
李寶象征性地翻了一遍,沉吟片刻,說道:“既要科技創新,也要腳踏實地,這新的科技產物,一定要具備一個特制——普適性。換言之,好用的同時,也要人人都能輕松駕馭。”
“明白!”
眾人齊齊點頭,既興奮,又期待。
作為參與科研開發者之一,誰都想自已參與研究的東西,不再只局限于紙上,而是看得見、摸得著,且具有實用價值的科技產品。
李寶微微頷首,繼續說道:“科技創新不僅是為了賺錢,也是為了服務人,我以為還是要站在使用者的立場,而不是研發者的立場。”
眾人點頭稱是。
李寶拿起圖集,以商量的口吻問向邊上的老者:“劉老,可以不可以再精簡一些?”
老者遲疑片刻,謙讓道:“少東家,朱教授是項目總策劃,且許多難題,都是朱教授獨自解決的,朱教授更有發言權。”
李寶微微點頭,看向朱載壡。
朱載壡問道:“不知少東家說的精簡是……?”
“這鏈條能不能……暫時不要?”李寶問。
“啊?這……為什么啊?”
李寶說道:“降低使用難度!”
朱載壡沉默。
李寶又看向其余人,眾人也都是沉默。
這其中,或多或少都有他們的心血付出,自然不想被去掉。
這時,一個朱姓青年開口道:
“少東家,舍棄發動機是因為發動機技術還不夠成熟,可這鏈條……完全不影響啊!”
“是啊少東家,以鏈條傳動,可以讓使用者更為輕松省力。”
“少東家,以鏈條傳動,使用者可以坐著,舍棄鏈條,使用者就只能腿兒著……”
眾人七嘴八舌,話里話外都充滿了抗拒。
見此情況,李寶也只能退一步,說:“不如這樣,一個樣式先生產出一輛,而后讓體驗者評判,讓市場說話,可好?”
東家都退一步了,眾人也不好再一味堅持,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朱載壡試探著說:“迷你版的試驗模型已經有了,是否可以直接用模型……”
“哎?不一樣的。”李寶打斷說,“雖然模型是同比例縮小的產物,卻并不能真正上手體驗,還是先各自做一輛吧!”
朱載壡不再多說。
李寶趁勢介紹大外甥,說道:
“科技創新與科技創造,就好比一雙筷子,誰也離不了誰,科研技術是科技生產的根本,科技生產是科研技術的價值體現……朱鋒,你們也都認識,朱壡的兒子,嗯…,也是我的大外甥,常言說,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科研基地的生產事宜,以后由他負責。”
頓了頓,“這次的科技應用,就是小鋒的奇思妙想,真若是成了,對李家,對科研基地,對你們,都是好處多多……”
眾人驚愕,面色各異。
李寶笑著說道:“當初朱壡來科研基地時,也是個小年輕,事實證明,年紀和能力并不完全劃等號,當然了,他現在只是試用期,若是不合格……會有新的人選。”
頓了頓,“科技研發的優先級,永遠高于科技生產!”
聞言,眾人神色緩和了許多,雖然還是不看好,不過看在少東家的面子上,紛紛向其投以善意的目光。
朱鋒當即團團一拱手,一臉謙虛的說:“還請諸位前輩多多照拂。”
眾人頷首。
朱載壡正色道:“朱鋒畢竟年少,還請少東家多上上心。”
“這是自然!”
李寶微笑點頭,繼而看向眾人,“諸位放心,科研基地倒不了,李家也絕不會將其出售,不久的將來,科研基地會再次擴張,諸位的待遇也會進一步提高……”
此前李家大肆變賣產業的行為,且一度傳言說李家要破產,就讓這些人才惶恐了許久,如今又要讓一個未及冠人來負責科技生產,這些技術骨干自然抵觸。
跟李家干了這么多年,在科研基地待了這么久,他們的利益、感情,也早已與之綁定在一起,當然不希望李家進一步衰敗。
正因如此,李寶也不好以下命令的口吻,只能委婉畫餅……
一番下來,眾人算是勉強接受了。
安撫好骨干情緒,李寶嚴肅起來:“無論用哪一種科研技術搞生產,都要保證一個最基礎的要求——品質。亦或說,一定要耐用!”
頓了頓,“耐用性既體現在生產上,也體現在技術上,誰也不能懈怠!”
“是!少東家!!”
“嗯…。”李寶吁了口氣,道,“朱壡,你們討論一下技術層面的問題,以便查缺補漏,精益求精,小鋒,你隨我來,咱們討論一下生產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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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甥走出會議室,又走了一段距離,朱鋒才訕訕問:
“寶舅,今日這……會不會太兒戲了啊?”
“是兒戲,你有不兒戲的辦法嗎?”李寶白眼道,“咋,靠關系,走后門,覺得丟臉了?”
“呃……也不是。”朱鋒垂下頭。
李寶笑了笑說:“被人質疑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沒必要耿耿于懷,能你有了成績,質疑聲自然就消失了,咱們的祖爺爺,這兩百余年來,被人質疑的還少嗎?你這才哪到哪?”
朱鋒悻悻點頭,旋即問道:
“寶舅,您為什么要主張舍棄鏈條啊?”
李寶失笑道:“他們懂技術,卻不懂商業,不懂市場。當然,他們是對的,只是太過新奇的事物,不僅提高了市場認可門檻,且還提高了生產成本。”
“嗯……明白了。”
朱鋒忽然問,“寶舅,你是不是早就覺察出時下李家掌握的科技,可以嘗試科技應用了,沒提出來,之所以沒說,是想把這個人前顯圣的機會留給我?”
李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見狀,朱鋒更篤定了自已的猜測,不禁大受觸動。
“寶舅,這代價……是不是有點大了啊?”
“不大,亦或說,根本就沒有代價。”李寶呵呵笑道,“你以為你爹是鉆牛角尖,是執拗,是陷入了死胡同?”
“呵呵……其實并不是!”
“常言說,求上得中,求中得下,若非你爹求上,何來的這個中?”
李寶輕笑道:“比如說,你爹在研制發動機的過程中,經過與冶鐵方面的技術人才的碰撞,精進了冶鐵工藝。比如說,你爹在精進煉油的過程中,發現了石油殘渣和皮革脂膠有部分共性,進而啟發了你堂兄,進而集思廣益,共同開發出了膠質車輪……這說明什么?”
“說明……我爹的執拗并沒錯?”
“對嘛。”李寶笑瞇瞇道,“所以要科技優先!”
朱鋒嘆服:“寶舅,您真是……太厲害、太智慧了。”
李寶微微搖頭:“其實,這個道理是你爹告訴我的。”
朱鋒驚愕,繼而狐疑:“不對吧?要是我爹明白這一點,干嘛不投入生產呢?”
“你爹是間接告訴我的。”
“間接?”
“來自你爹的一次怨。”李寶說道,“他說每當要攻克一個難題時,就會發現想要攻克這個難題,就要攻克許多小難題……從那開始,我就明白,你爹的執拗是對的,基于此,我從不點破他。”
“這樣啊……”朱鋒忽然一驚,“寶舅,那我這次……?”
“適當的給予些補償、獎賞,也有助于激發他的熱情嘛。”李寶笑著擺手,而后道,“不過,以后最好還是少給你爹‘上課’,你也算是個內行,可在你爹面前,你就是個外行,還是不要領導內行為好。”
“……哎,小鋒記住了。”
朱鋒汗顏道,“我還以為……我做了一件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舉呢。”
李寶哈哈道:“怎么不算壯舉呢?你是靠自已想到這一層的,又不是我的提醒、授意,嗯…,很優秀了。”
朱鋒勉強一笑,繼而認真道:“我爹說的對,我到底年少,寶舅你得多上上心。”
“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李寶失笑點頭,“去忙吧。”
“哎。”
朱鋒走了兩句,又轉身上前,干巴巴道,“我去哪兒忙啊?”
“這還用問?當然是去跟蹤試驗品的生產流程啊!”
李寶好氣又好笑,“沒什么可緊張的,都說了,你上你也行,快去吧。”
“是!”
朱鋒神情肅然,轉身往回走,接著,又折返回來,提醒道:
“寶舅,你該向朝廷申請專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