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沒的選,暗暗一嘆,問:“皇上回來了吧?”
“沒有!”
“啊?”張居正震驚道,“侯爺你將皇上一人丟在江南了?”
李青冷笑道:“他是一個大活人,可不是陶陶罐罐,沒那么脆弱,順天府皇宮是皇宮,應天府皇宮就不是皇宮了?”
聞言,張居正面色稍稍緩和了些。
“侯爺如此急切進京……不知為何啊?”
“不為何。”李青瞇著眼道,“我只是被騙來的京師。”
張居正茫然,旋即想到了什么,面色大變:“國事!?”
“大抵是了。”
“哎呀!”張居正大急,“永青侯既已瞧出,何不即刻返回應天府,快些阻止呢?”
“呵,阻止……來得及嗎?”
“可……”張居正忽覺自己過于失態,忙平復了下情緒,道,“此處不是長談的地方,不若侯爺移步國師殿。”
李青抬眼瞧向不遠處的國師殿,嘖嘖道:“還沒拆呢?你們不覺得礙眼?”
“呃呵呵……好端端的拆了干嘛呢。”張居正干笑道,“我等對侯爺您可是欽佩之至,乃至于五體投地呢。”
李青瞥了眼文華殿,轉身走向國師殿……
多年沒來,國師殿基本沒什么變化,干凈,整潔,殿中陳設井然有序。
自李青辭去了國師之位,不再來之后,這里就成了皇帝與六部九卿開會的固定場所了。
也算是物盡其用。
簡單寒暄了兩句,張居正進入正題:
“皇上之激進猶勝侯爺三分,此番皇上行調虎離山之計,其圖謀必不會小了,侯爺當有心理準備才是。”
“張居正你行啊,現在都當面甩鍋了是吧?”
“侯爺哪里話,白圭哪有如此想法,只是……能者多勞嘛。”張居正干笑道,“不瞞侯爺,政治一道上,下官懼皇上遠勝侯爺。”
李青怔然:“因為我也變得保守了、守舊了,變得同你們差不多了,對吧?”
“不,不是這樣的,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張居正搖頭否認,正色道,“侯爺與皇上是不一樣的,侯爺的決策,侯爺一人負責,一力承擔一切后果,侯爺每一個決策,都要為大明長遠考慮,以百年計的長遠考慮……”
“可皇上卻非如此,事實上,大多時候皇上……乃至列祖列宗的決策,也是侯爺負責,至少侯爺會兜底,而且皇上雖是萬歲,卻也還是百年,自然無需如侯爺一般長遠……”
張居正慘然道:“十余年來,下官幾乎寸步不離皇上,哪怕家父故逝,也被皇上奪了情……單論對皇上性格了解,下官自認比侯爺更清楚。侯爺,這一次的事件,一定比侯爺想象的還要嚴重,非是居正怯懦,而是居正頂不住!”
李青問道:“你可有個大致猜想?”
“下官只能猜出一小部分!”
“說!”
“大明各省府州縣,全面推廣考成法!”張居正說,“自皇上登基以來,對此事可謂是耿耿不忘。”
李青略一沉吟,問道:“若只如此,你頂不頂得住?”
“若只如此……可以!”張居正頷首道,“大明財政不樂觀,侯爺所謀之事才是要緊,若只如此,居正萬不敢耽擱侯爺大事,可怕就怕……皇帝圖謀不止于此。”
李青微微頷首。
當然不止于此,全面推廣考成法,必遭應天府百官激烈反對,根本沒辦法短時間促成,李青就是等到小皇后誕下皇子之后,再慢慢悠悠地回去,也完全來得及。
“除此之外,你以為還有何事?”
“這個……”張居正搖頭苦嘆,“皇上志向遠大,敢想敢干敢拼,下官雖了解皇上,卻難以揣度皇上心思……”
張居正忽然止住了話頭,蹙眉沉思……
李青耐著性子等待。
許久,
“不對啊,不對……”張居正費解道,“大明財政問題,我們都清楚,皇上定也清楚,按理來說,皇上不應如此啊!”
李青深知靈光一閃即逝,忙提醒道:“順著思路說下去!”
張居正沉吟著繼續說道:“下官能扛多大的事,能背起多大的鍋,皇上是明白的、清楚的,如皇上一下子過于激進,下官定然頂不住,而皇上日理萬機,也沒可能將所有精力放在一件事上……如此,就只能侯爺來頂。”
“可要是侯爺來頂……大明的財政問題如何解決呢?”
張居正喃喃道,“百思不得其解,百思不得其解啊……”
突然,張居正猛地抬頭,正好對上李青一雙閃爍精光的眸子。
“侯爺……?”
李青微微頷首:“不錯,他已經想好錢怎么花了,而且與我們傳統的花法不一樣!”
張居正不禁頭皮發麻:“難道說……?”
“大抵是了。”李青捏著眉心說,“唯如此,松江府的拔擢才能沒有丁點阻力,唯如此,全面推行考成法才可能成功。”
張居正嘴唇吸合,長髯抖動:“皇上竟真的要放權!?”
李青悵然一嘆:“和尚頭上的虱子啊……”
張居正空前嚴肅:“真如我們所想,那皇上的這次放權,與侯爺放權于民的宗旨是不一樣的,大不一樣,大相徑庭……侯爺當極力阻止才是!”
李青不說話,眉頭緊皺,專注于衡量利弊得失……
半晌,
“皇帝此國策,不說松江府、應天府,不說大明天下,只說這順天府,又會有幾人反對?”
張居正張口結舌……
“難道……永青侯也不能阻止?”
“我可以阻止人,卻阻止不了人心。”李青面容沉靜,“當然,只要殺的足夠多,這股火也是可以滅的。”
張居正默然垂首,苦澀道:“皇上此次太胡來了啊……唉,但愿我們都猜錯了,皇上并非要如此!”
李青不說話,又陷入了沉思……
良久,
李青倏然起身,道:“天還沒有塌下來,你忙你的去吧。”
張居正一怔,隨即駭然變色,驚道:“侯爺冷靜,冷靜啊……!”
“呵,你以為我要干什么?是去應天府砍百官,還是去應天府砍皇帝,亦或,一腳將萬歷踹下去,讓隆慶再上來?”
難道不是?
張居正茫然。
而后再驚:“侯爺你……你不反對。”
李青沒有回答,只是說:“無論如何,松江府都是要拔擢的,你背好你的鍋,其他的我來操心。”
“如皇上欲全方位推廣考成法呢?”張居正目光灼灼地望著李青。
李青淡然笑道:“你剛不是說了嗎,這個你頂得住!”
“我……”張居正徹底沒僥幸心理,極端苦悶,“你真的要由著皇上胡來!”
李青幽幽一嘆:“可能我也老了吧?”
“???”
李青沒有解釋,徑直走了出去。
張居正就那么站著,站了不知多久,喟然長嘆道:“我大明終將會變成什么樣子呢……什么樣子呢……”
~
乾清宮。
李青望聞問切剛結束,李氏就迫不及待問:
“一切安好吧?”
“一切安好!”李青頷首,對王氏道,“無需害怕、惶恐,皇家的條件是最好的,幾乎沒有什么風險,你的情況很好,嬰兒也已長成,只待天時即可。”
王氏輕輕點了點頭,問:“先生,皇上他什么時候回來啊?”
李青笑著說:“要不等你將要分娩之際,我將他帶回來作陪?”
王氏眼神希冀,卻還是微微搖頭:“皇上去江南是為國事,國事才是要緊的。”
李氏試探著問:“先生不生皇上的氣了?”
李青沒接話茬,只是對王氏說道:“皇上為皇長子取了名,朱常洛。”
“朱常洛……”王氏情不自禁地撫上隆起的腹部,輕輕重復著,好似美好的人生一下子更美好了。
好一會兒,抬頭對李青說:“謝先生相告。”
李氏也附和了句,說道:“朱常洛……皇上取的很好。”
李青不予置評,叮囑道:“預產期總有出入,不會那么準的,可能一個不經意的小動作,分娩之日就會提前到來,要讓接生婆隨時準備著,最好讓其也睡在乾清宮,與皇后同住一室。”
李氏略一遲疑,頷首道:“先生言之有理,本宮馬上就去安排。”
“對了,大高玄殿素來清靜,太上皇也時感無趣,先生既已回來,不若于大高玄殿暫住吧。既可談國之大事,亦可把酒言歡。”
李氏說道,“皇后臨產在即,近些時日本宮就在宮里住了,先生無需介懷。”
李青“嗯”了聲,起身離開……
王氏小聲問:“母后剛才說皇上惹永青侯生氣……難道,臣子也可以如此對待君父嗎?”
“永青侯不一樣……”李氏略一思忖,換了一個說法,“如果一個人只有霸道,沒有本事,是不會讓人服氣的,明白嗎?”
王氏緩緩點頭:“兒臣妾明白了,永青侯既霸道,也有本事。”
李氏微微搖頭:“母后以前也這么想,不過你父皇告訴我,永青侯的霸道并不是霸道,而是負責!”
“負責?”
“是啊,人家完全可以逍遙快活,完全可以不顧大明、不顧皇帝……”李氏說道,“正是對一切負責,所以才霸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