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的心情并不平靜,如張居正所言,誰活得更久,誰負的責任大。
小皇帝此次不可謂不魯莽。
之所以沒有發(fā)難,是因為李青在反思。
反思他這個‘外鄉(xiāng)人’反倒不如一個‘土著’敢于拼搏。
難道說,自已真被同化了,真變得固步自封了?
還是說,人只有在一窮二白的時候,才敢于折騰,日子好起來了之后,反而會畏首畏尾?
李青不是不知道此乃人之常情,可他不能做一個常人,更不能做一個俗人……
沉沒成本大到他沒辦法收手,更沒辦法停手。
一向允許一切事情發(fā)生的李青憂郁了。
一向憂郁的隆慶,反而十分豁達,經(jīng)常勸李青想開些,甚至還勸李青也讀讀佛經(jīng)……
對一個道士推銷佛教,結(jié)果可想而知。
差點沒被痛扁。
眨眼間,中秋佳節(jié)如期而至。
好巧不巧,王氏正好趕在這日分娩。
雖然還是被朱翊鈞一語成讖,果然提前了,好在上上下下對這位含著金湯匙出身的大皇子,都重視到了極點,準備工作充分到令人發(fā)指。
王氏生產(chǎn)十分順利,從開始腹痛到誕下皇子,只用了不到兩個時辰。
——母子平安。
嬰兒誕生時,總是皺巴巴的,尤其是哭起來,更是令人揪心之余,又心煩意亂,除了血親之外,沒人會覺得如何可愛。
李青只確認了一下嬰兒的狀況便走開了。
三五歲的稚童才是最可愛的,太小了,李青不喜歡,超過十歲,李青也喜歡不起來。
又數(shù)日之后,
王氏俏麗的面容有了血色,也能下地走動了,嬰兒吃喝拉撒睡也都正常,李青放下心來,折返應(yīng)天府……
小皇帝的假期也該結(jié)束了。
……
~
應(yīng)天府,皇宮。
李青一進乾清宮,朱翊鈞就一瘸一拐地走上前,驚喜道:
“小王生了?”
“母子平安!”
“呼~~~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朱翊鈞如釋重負。
李青皺眉道:“你腿怎么了?”
“摔斷了。”朱翊鈞指了指不知纏了多少圈的繃帶,苦澀道,“前兩日下雨,騎自行車時一個急剎……唉,如此也好,省得你動手了。”
“是嗎?”
李青倏地欺身上前,當時就要踹他那條瘸腿。
朱翊鈞驚跳而起,撒丫子狂奔,一邊說:“小杖受大杖走……”
此時此刻,彼時彼刻。
李青沒有追出去,靜立無言……
過了會兒,
朱翊鈞自已就一瘸一拐地又回來了,苦著臉道:
“先生,我剛真摔了一跤,真的!”
“斷了嗎?”
“……應(yīng)該沒有。”朱翊鈞先是一臉苦兮兮,后又破罐破摔道,“你太聰明太智慧了,我根本騙不過你,更瞞不了你,只能出此下策,我何嘗不想與你敞開心扉、開誠布公……可如今的你,早已不是當年的你了。”
“反正你明年必須要去西方諸國,你擋不住的,我還是會按照我的心意做事……”
“魯莽冒失也好,翅膀硬了桀驁不馴也罷,隨你怎么想吧!”
朱翊鈞鼻孔朝天,“今事已成定局,你縱是能阻一時,也阻不了一世,我不信你會放著西方的巨額利益不取,跟我在大明耗著,你走后,我就由不得你了,你不走,我也由不得你!”
“說完了?”
“說完了!”
朱翊鈞一臉光棍,“要打要殺,悉聽尊便!”
“該回京了,速準備一下。”
“哎,啊?”朱翊鈞不可置信,“先生不生我的氣了?”
李青面無表情:“去準備!”
朱翊鈞小心翼翼提醒:“先生去與李寶做個告別吧?”
李青轉(zhuǎn)身就走:“晚上走!”
“哎,好。”朱翊鈞訥訥稱是,待李青走遠,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這一關(guān)是算過了,還是沒過呢,唉……,我這腿啊,到底會不會斷呢?”
~
小院兒。
李寶、李熙、李鶯鶯,朱鋒、朱銘、朱載壡,還有李茂、李玲瓏,全都來了。
李青瞟了朱銘一眼:“我讓你通知你寶舅,你怎么都喊來了?”
“呃……人多熱鬧嘛。”朱銘悻悻解釋。
李玲瓏說道:“祖爺爺,你這次去京師多久啊,總不會到過年才回來吧?”
“與你何干?”
“當然有干系啊。”李玲瓏理所當然道,“您是我們的祖爺爺,又不是朱家的祖爺爺,到底誰是您的兒孫啊?”
李茂叱道:“玲瓏,閉嘴!”
“父親,我大侄女沒說錯啊。”李鶯鶯幫腔道,“多少是個多啊,朱家占便宜咋還沒夠呢?”
“就是就是!”朱銘小聲嗶嗶。
朱載壡、朱銘父子沉默寡言,瑟瑟發(fā)抖……
李青本就心情不好,被他們這么一吵,更是心煩意亂,罵道:“一個個的都還想支配上我了?”
“怕不是被某人支配了不敢發(fā)脾氣,只能對我們這些兒孫發(fā)脾氣吧?”李玲瓏撇嘴說。
李鶯鶯接言道:“大抵就是了,唉…,姓李的不跟姓李的親,跟姓朱的親,這找誰說理去?”
李青平靜問道:“你倆是不是覺得……這樣很可愛?”
“呃……”
“我晚上走。”李青說。
“所以……?”李鶯鶯試探著問。
“可以滾蛋了!”
“……祖爺爺再見。”李鶯鶯見情況不對,第一個跑路。
朱銘緊隨其后。
李茂李寶還想說點什么,
“滾——!”
“是。”父子二人只得悻悻告退。
見這架勢,老實人朱載壡也不敢逗留了,拉著兒子就走……
“李玲瓏,你留下!”李青忽然說。
李玲瓏一僵,趕忙拉住父親衣袖,干巴巴道:“爹……”
李寶甩開袖子,頭也不回。
李玲瓏茫然四顧,卻是四下無人。
撲通——!
少女就地一跪,嘴一癟,淚水就止不住的流:“能不能只掌嘴,不打斷腿啊,我不想做個瘸子。”
李青眸光愈發(fā)銳利。
少女也精的很,直接不看……
“來書房!”
“哎,是。”
少女勉強站起身,打著擺子亦步亦趨……
書房,
李青拉開椅子坐下,指了指書桌對面——
“坐。”
“孫女豈敢與祖爺爺同坐?”
“坐!”
“是!”
李玲瓏心肝狂跳,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落座,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可祖爺爺一直不說話。
少女到底年歲小,再如何古靈精怪,又哪里承受的住如此心理壓力?
“祖爺爺,這都是鶯鶯姑教我這樣說的,她說您太辛苦了,她還說,您走了十年大明都一切安好,一回來大明就有事了?就是朱家人想使喚您……我們不是故意冒犯,是想讓您清閑清閑。”
李玲瓏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腦全說了。
李青幽幽一嘆,說道:“你不必害怕,我不打你!”
“真的?”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實話實說!”
“可嚇死我了……”李玲瓏拍著胸口,“祖爺爺問,玲瓏知無不答,言無不盡。”
李青捏了捏眉心,問道:“你喜歡萬歷嗎?”
李玲瓏抬頭與李青對視,一字一頓:“不喜歡!”
兩兩對視片刻,李青微微頷首:“你與萬歷達成了某種協(xié)議,對吧?”
“祖爺爺,我不會嫁進皇宮的!”
“如果不讓你進宮,還讓你在金陵呢?你只管說實話……”李青盡量讓自已看起來溫和,道,“我不是你爹,我不會棒打鴛鴦!”
李玲瓏反問道:“我都不喜歡他,讓我在金陵我就會喜歡上他了?”
“是我在問你!!!”
李青剛做好的偽裝一秒破功!
“不會!”李玲瓏簡單直接。
“那么好!”李青再問,“你與萬歷達成了什么協(xié)議?”
李玲瓏沉默。
李青語氣冰冷:“你覺得你很聰明?你覺得你玩腦子玩得過他?他能把你吃的骨頭渣滓都不剩!!!”
“祖爺爺……我不想嫁人!”
“你現(xiàn)在嫁人了嗎?”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那是以后的事,你才十三四歲,離嫁人還有四五年呢,干嘛為了四五年之后的自已,委屈現(xiàn)在的自已?”
李青想打人,可只能講道理,語重心長道:
“妮子啊,你認為現(xiàn)在妥協(xié)是為了長遠的以后,可到了以后……你就會發(fā)現(xiàn),你完全沒必要妥協(xié),因為那時的你,就不是現(xiàn)在的你了。”
李玲瓏眸子亮晶晶的:“所以祖爺爺還是愛我的,對吧?”
李青拳頭硬了硬,點點頭。
“那如果……到了以后,我也不想嫁人呢?”
“到時候再說,這不是你現(xiàn)在就妥協(xié)的理由!”李青說。
“我妥協(xié)……”李玲瓏俏臉一紅,無語道,“祖爺爺啊,您該不會是以為……我被他占便宜了吧?”
“現(xiàn)在他還不敢!”李青搖頭,“可你要這么妥協(xié)下去……以后他就敢了!”
李玲瓏糾結(jié)片刻,道:“我只是做了順水人情,真沒有妥協(xié),更沒有委屈自已。”
李青呵呵。
“是真的,我是與他達成了一個協(xié)議,不過發(fā)生的可能性極小極小,哪怕真就兌現(xiàn)了,我也委屈不到自已,而且還是我賺便宜。”
李玲瓏認真道,“祖爺爺你想的那種便宜,他占不到我的,我也不會占他的,我們沒您聰明,可比您想象的要開明!”
“我問的是協(xié)議內(nèi)容!!”
李玲瓏沉默不語,認打認罰。
“滾——!”
“……是!”
李青獨坐書房,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