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里,燈泡快壞了,光線跟半夜半掩的窗簾似的,昏得讓人心里發毛。
劉海中一看到李勝,腿肚子直接轉筋,嘴張得能塞進個饅頭,臉上的血色“唰”地沒了——像被人按在冰窖里凍了三天三夜。
“劉海中,開口吧,你是不是特務?”
李勝往椅子上一歪,腳搭在桌沿,慢悠悠摸出根煙,沒點,就夾在指間晃。
“喲,這不是小勝嘛……”劉海中干笑兩聲,聲音抖得跟秋風里的落葉似的,“咱倆從小一個大院兒長大的,你還不知道我?我就是個掄大錘的,每天在軋鋼廠砸鐵塊,能當什么特務?”
王德發一拍桌子:“放你娘的屁!這可是我們科長!叫科長!”
“科……科長?”劉海中嘴皮子直哆嗦,像剛從牙醫鉗子下逃出來,“您……您當上科長啦?”
他心里咯噔一下,好像被鐵錘砸了胸膛。
完了。
全完了。
他攢了三年的勁兒,想偷偷摸黑搞點動靜,找李勝算賬。可現在,對方坐到了他連仰望都不敢的位置上——他還是個天天被油污糊滿臉的鍛工,而李勝,成了能定他生死的人。
李勝笑了,沒半點溫度:“少扯這些陳芝麻爛谷子。有人舉報你,說你給敵特通風報信,怎么,說說?你哪天把廠里的圖紙遞出去了?”
劉海中立馬哭喪著臉:“科長啊,我冤死了!我連外頭人長啥樣都不認識,咋可能當間諜?您去問車間里的人,我每天天不亮就來,黑燈瞎火才走,連工友都笑話我‘老劉海,你比機器還勤快’!”
李勝挑了挑眉:“那你為啥總最晚走?別人下工都七點,你九點才走?你不是在練鍛造,是等著天黑好溜出去吧?”
“真不是!”劉海中急得直拍大腿,“我就是琢磨工藝!您看現在提倡‘自學成才’,我一個大老粗,不懂技術,只能多干點,多想想,怕拖了全廠的后腿啊!”
李勝輕笑一聲,那笑聲跟鋸子拉木頭似的,扎耳朵。
“喲,你還成自學標兵了?”
他站起身,撣了撣褲子,頭也不回:“行,你愛琢磨是吧?那今晚就好好琢磨。我這兒沒功夫陪你演戲。”
說完,轉身就走,門一關,咣當一聲,像是給劉海中的命釘了棺材板。
門一開,王德發趕緊問:“科長,他啥都不肯說……真就是個愛崗敬業的?”
李勝叼著沒點的煙,嘴角一歪:“先關一晚上。急啥?”
“可……可要是沒人舉報,咱們沒憑沒據,怕車間主任鬧起來。”小鄧小聲說,“他那人,在廠里人緣好,有人說咱們是‘整人整到家’。”
“怕個屁。”李勝擺擺手,“出事我扛。這人,肯定有鬼。要真是清白的,早就該喊冤喊到廠長辦公室了——可他?連個像樣的理由都編不利索。”
小鄧點頭:“懂了。”
沒過半小時,處長何建國推門進來,手里拎著倆茶杯:“聽說你關了六級鍛工劉海中?”
“嗯。”李勝應了一聲。
“廠長那邊都聽說了,車間主任上告了,說你濫用職權,污蔑勞模。”
李勝嗤笑:“那勞模的牌子,是用他爹的骨頭烙的吧?我看他平時偷懶耍滑,倒是一把好手。”
何建國抿了口茶:“我壓著了。廠長也說——保衛科有權抓人,但不能沒證據硬關。他要真沒毛病,最多關一夜,明天必須放。”
李勝點頭:“明白。我也不真想跟他耗。這家伙,就一慫包,嚇一晚上,自己就得哆嗦著招。”
“對了,”何建國話鋒一轉,“咱們科前陣子搞了二十條獵犬,都是撿的流浪狗,野得很。王德發說你養的那條叫‘戰狼’的,狗中將軍,能訓別的狗?”
李勝一愣,笑了:“訓狗?我哪會啊。”
“那你那條戰狼?”
“那狗……”李勝眼神一暗,“它自個兒就能教別的狗做人。”
何建國瞪大眼:“啥意思?”
“你沒看見過?”
李勝冷笑,“它叼著骨頭進狗窩,別的狗全趴著不敢動。它蹲那兒一哼,那群家伙連尿都憋著不敢撒。它想讓誰蹲著,誰就蹲;想讓誰滾遠點,誰就得滾——它不教,它‘治’。”
何建國沉默三秒,緩緩點頭:“……行,那你就讓戰狼上。咱們保衛科,沒準得靠狗,而不是人,才能揪出真鬼。”
“戰狼這狗,真不是吹的,野狼見了都繞道走,更別說那些普通獵犬了。”
何建國笑得眼睛都瞇成縫,“好!太巧了,你這剛回來,事兒就送上門了!”
“等會兒咱們就組一支獵犬隊,你讓戰狼帶頭教它們規矩。”
李勝拍著胸脯,“包在我身上!”
他心里暗想:
戰狼這貨,通靈似的,跟人沒兩樣。
教這些獵狗?那跟讓冠軍教練去教幼兒園小孩打籃球有啥區別?
要是真能把這群狗練出來,保衛科立馬就能硬氣三分。
就是……
戰狼最近總在門口打轉,晚上嚎得賊勤快,八成是想媳婦了。
要不,趁這機會,給它配個母的?自家繁育,純種不跑偏。
李勝回了趟家,沖院子一喊:“戰狼!來!”
這狗這兩年幾乎沒出過門,蹲家里都快長出狗毛地毯了。
他跟戰狼比劃了一通訓練的事,話沒說完,戰狼直接撲上來,四條腿一纏,抱得他差點跪地上——那親熱勁兒,比親兒子還上頭。
不帶遲疑,李勝牽著戰狼直奔紅星軋鋼廠。
何建國領著他進了狗舍。
二十條獵犬,擠成一鍋雜燴。
有的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神卻兇得能撕人;
有的胖得像團毛球,趴著打呼嚕;
還有那幾個,歪頭叼著拖鞋,一副“老子今天不干了”的拽樣。
何建國撓頭:“咋練?直接上狗鏈子抽?”
李勝咧嘴一笑:“先讓戰狼跟它們嘮兩句。”
一群人當場傻眼。
“嘮……嘮啥?”
“人有說話,狗也有狗話。”李勝淡定道,“不是咱聽不懂,是咱沒學會。”
他一轉頭,盯著戰狼:“兄弟,靠你了。”
下一秒——
戰狼猛地沖到鐵籠前,仰頭就是一通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