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普陀山,紫竹林。
潮音洞內,觀世音菩薩寶相莊嚴,正自講法,蓮臺下的善財龍女、護法天神聽得如癡如醉。
忽然,菩薩拈花的手指微微一頓。
一縷凡塵俗世之外的丹氣,雖隔著千山萬水,依舊被她敏銳地捕捉到了。
那氣息……是兜率宮的九轉還魂丹。
方位,是西牛賀洲,碗子山。
菩薩掐指一算,前因后果已然了然于胸。
“那潑猴……”
她心中閃過一絲波瀾,但很快又歸于平靜。
九轉還魂丹,本是為日后烏雞國國王準備的。如今被孫悟空提前支取,用在了那奎木狼的凡間妻子身上。
亂了章法,改了劇本。
但在她看來,不過是細枝末節。
西行大劫,乃天道定數,佛法東傳,更是大勢所趨。其中一兩個小波折,無傷大雅。
烏雞國國王的魂魄,自有井龍王看護。屆時就算沒了九轉還魂丹,貧僧親自走一趟,念動真言,也能讓他還陽。
再或者,去地府的輪回盤上走個后門,也不是什么難事。
方法多得是。
這猴子,倒是比五百年前多了幾分人情味,竟會為了一個凡人女子,去向太上老君低頭。
是好事,也是壞事。
有了牽掛,便有了弱點,更好掌控。
只是……為何貧僧總覺得,此事有幾分說不出的蹊蹺?
觀音菩薩微微垂眸,心湖再次恢復古井無波。
算了。
區區一顆丹藥,還不值得為此驚動世尊。
且看他接下來如何行事。
她重新開始講法,聲音平和,仿佛什么都未曾發生。
紫竹林外,潮聲依舊。
……
三十三重天,凌霄寶殿。
玉皇大帝斜倚在龍椅上,聽著下方千里眼和順風耳的匯報,臉上沒什么表情,手指卻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龍椅的扶手。
“……那孫悟空,將從老君處求來的九轉還魂丹,贈予了寶象國公主,也就是奎木狼的凡間妻子。”
“奎木狼……似乎有所動搖。”
殿內一片寂靜,仙官們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誰都知道,西天取經是佛門的大事,天庭只是配合。
如今孫悟空這般胡來,擅自改動“劇情”,簡直是在打西天的臉。
玉帝會如何處置?是斥責孫悟空,還是問罪奎木狼?
許久,玉皇大帝才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嗯。”
他端起面前的玉杯,抿了一口瓊漿。
爽!
心里那叫一個舒坦。
想當年,如來那廝幫天庭鎮壓了妖猴,天庭欠下一個人情。
這些年,西天那些和尚一個個鼻孔朝天,見了東方神仙,總擺出一副“我們才是三界正統”的臭臉。
尤其是為了這西行之事,隔三差五就派人來“協調”,頤指氣使,仿佛這天庭是他家開的。
之前讓太上老君煉制九轉還魂丹,也是西天那邊遞過來的條子,指明要用在烏雞國。
說得好聽是配合天命,說白了,就是使喚人。
他這個三界主宰,當得憋屈!
現在好了。
孫悟空這猴頭,還是那么不讓人省心。
只不過,這次他捅的簍子,扎的不是天庭的心,而是西天的肺。
用西天預定的道具,去解決自己的私人問題,順便還把天庭的星君也繞了進去。
這操作,簡直是把佛門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玉皇大帝心里樂開了花,臉上卻依舊威嚴。
“西行乃是定數,些許波折,在所難免。”
他放下玉杯,聲音平淡地傳遍大殿。
“傳朕旨意,命天河水師嚴加戒備,關注碗子山動向。但,無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下凡,以免亂了天機。”
眾仙官一聽,心里都跟明鏡似的。
“關注動向”,就是看戲。
“不得擅自下凡”,就是別去給人擦屁股。
玉帝這是擺明了要坐山觀虎斗,看西天的笑話。
“遵旨!”
眾仙官齊聲應和。
玉皇大帝揮了揮手,示意千里眼和順風耳退下,目光幽幽地望向殿外云海。
如來啊如來,你算計了一切,可曾算到,你親手放出來的猴子,會反過來咬你一口?
這出戲,越來越有意思了。
……
波月洞。
死寂的洞府里,黃袍怪終于動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跳動的火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帶著一股決絕的壓迫感。
百花羞緊張地攥緊了手,連那裝著神丹的玉盒都幾乎被她捏碎。
黃袍怪走到她面前,沒有看她,也沒有看那顆丹藥,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曾是天上星君執掌星辰的手,也曾是在凡間與她相依相伴十三年的手。
如今,卻要親手撕碎自己的尊嚴。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百花羞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她知道,他同意了。
為了她,為了孩子,他愿意放下一切。
“只是……”黃袍怪抬起頭,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百花羞,一字一頓地說道,“這場戲,得演得真。”
他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
“他要‘降妖’的功績,我就給他一場最慘烈的‘降妖’!”
“他要我的內丹,可以!但不能白給!”
“我要他孫悟空,在眾目睽睽之下,用盡全力,‘打’得我形神俱滅,‘逼’得我走投無路,最后,再由天庭出面,將我‘押’回天庭受審!”
他這是在為自己找回最后一絲尊嚴。
他不能是“投降”,他必須是“戰敗”。
而且,是慘敗!敗得越慘,天庭越有面子,西天越是難堪,他回歸仙班后的處境,反而會越好。
他甚至要在其中,為自己謀取一點別的東西。
百花羞看著丈夫眼中那近乎自殘的瘋狂,心如刀絞,卻只能含淚點頭。
“還有,”黃袍怪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們的孩子,必須安全。他既然有本事把神丹送到你手上,就一定有本事,將孩子送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這是他最后的底線。
百花羞用力點頭:“他說……他會安排好一切。”
“好!”黃袍怪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洞里所有的空氣都吸進肺里,“那就告訴他,我黃袍,準備好了。”
他轉過身,走向洞府深處,那里,存放著他征戰四方的披掛和兵刃。
從現在起,他不再是寶象國那個有些窩囊的駙馬,也不是百花羞溫柔的丈夫。
他是妖王,黃袍怪!
一個即將被“正義”戰勝的,窮兇極惡的妖王!
……
山巔之上,李源盤膝而坐。
天庭的窺探消失了,南海的佛光也已斂去。
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玉帝的小算盤,觀音的傲慢,都成了他計劃中最完美的助力。
信息差,永遠是最好的武器。
他們以為他還是那個沖動的孫悟空,以為這只是一場意外。
他們不知道,棋盤上的棋子,已經有了自己的思想。
他緩緩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黃袍怪的選擇,他早已通過留在百花羞身上的微弱神念感知到了。
“演得真?”
李源輕聲自語。
“好啊,我最喜歡敬業的演員了。”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渾身的骨節發出一連串噼里啪啦的爆響。
金色的毫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需要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來立威。
不僅要讓三界看到“齊天大圣”的威風,更要借此機會,試探一下這方世界神魔的真正實力。
他看向波月洞的方向,眼中戰意升騰。
“黃袍怪,希望你別讓我失望。”
他還需要為這場大戲,準備一些“特效”和“觀眾”。
他掏出金箍棒,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豬八戒,沙和尚。”
李源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躲在遠處山林里偷懶的八戒和沙僧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大師兄,啥事啊?”豬八戒腆著臉笑。
“師父都被妖怪變成老虎了,你們還有心情睡覺?”李源瞥了他一眼。
豬八戒的笑容僵在臉上。
沙僧則是一臉憨厚:“大師兄,那妖怪厲害,我們打不過啊。”
“打不過也得打!”李源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暴戾之氣,完全是五百年前那個妖王孫悟空的做派,“你們兩個,現在就去寶象國,把那個國王給我請過來!”
“請、請國王?”豬八戒傻眼了,“請他來干嘛?看我們挨打嗎?”
“讓他親眼看看,他女婿是個什么東西!也讓他看看,俺老孫是怎么把他女婿的皮扒了,給他女兒報仇的!”
李源的金睛兇光四射,煞氣沖天。
“這場戲,得有個人間的見證者。觀眾越多,才越熱鬧,不是嗎?”
豬八戒和沙僧被這股煞氣嚇得一哆嗦,連連點頭,不敢再有半句廢話,駕著云就往寶象國飛去。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李源臉上的暴戾瞬間消失,恢復了平靜。
他還需要一個天庭的觀眾。
一個足夠分量,又能將他的“功績”和黃袍怪的“慘狀”原原本本匯報給玉帝的觀眾。
他的目光,投向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