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那張薄薄的符箓,此刻卻重如山岳。
金角和銀角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上面,眼神中充滿了掙扎與恐懼。
看,還是不看?這是一個比“投降還是死亡”更讓他們煎熬的選擇。
真相,到底是什么?
如果胡玉媚說的是真的,那他們的人生,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和笑話。他們一直敬仰的師尊,是拋妻棄子、冷血無情的親爹。
他們剛剛還想置于死地的妖婦,是含辛茹苦的親娘。
而他們自己,不過是父親用來抹殺母親的,一把用完即棄的刀。
如果胡玉媚說的是假的,那一切都只是這個狐貍精為了活命而編造的謊言。
他們依舊是道祖座下高貴的仙童,只是時運不濟,成了階下囚。
一個真相,是信仰的崩塌。另一個真相,是希望的破滅。
“我來!”
最終,還是銀角先開了口。他猛地一咬牙,臉上露出一抹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受夠了這種猜疑和折磨,他要一個結果,無論這結果是什么!
他伸出手指,逼出一滴金色的精血,滴落在符箓之上。
那滴血,仿佛有千鈞之重,讓他的手臂都在微微顫抖。
金角看著弟弟,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也伸出手,將自己的精血滴了上去。
最后,是胡玉媚。她看著那兩滴在符箓上緩緩滾動的金色血液,眼中淚光閃爍。
她沒有絲毫猶豫,指尖劃過,一滴殷紅中帶著淡淡金芒的血液,落在了符箓的中央。
三滴血,在接觸到符箓的瞬間,仿佛被賦予了生命。
“嗡——”
血脈溯源符無風自燃,化作一團柔和的金色火焰。火焰之中,三滴血液迅速融合,化作一道道玄奧的符文,盤旋上升。
緊接著,那團火焰在半空中轟然散開,化作一片朦朧的光幕,如同一面被水汽浸潤的鏡子。
鏡中的畫面,開始流轉。
那是一片開滿了桃花的山谷,一個穿著青色道袍,面容清俊的青年學者,正坐在一塊青石上撫琴。
他的氣質溫潤如玉,眼神卻深邃得如同星空,仿佛洞悉了世間的一切至理。正是太上老君下凡歷劫的化身,李耳。
琴聲悠揚,引來了一只通體雪白的九尾小狐貍。小狐貍似乎極有靈性,它不害怕,反而趴在學者腳邊,瞇著眼睛,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面。
畫面飛速流轉,春去秋來,桃花開了又謝。小狐貍漸漸修成了人形,變成了一個不諳世事、清純嬌憨的少女。她與學者朝夕相伴,讀書、撫琴、看云卷云舒。
少女的眼中,是純粹的愛慕。學者的眼中,也偶爾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察的溫柔。
直到有一天,天邊紫氣東來三萬里,一頭青牛踏云而至。學者知道,他的劫數已滿,該回去了。
臨別前,少女拉著他的衣袖,哭得梨花帶雨。
學者只是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留下了一塊刻著蓮花圖案的玉佩,便跨上牛背,飄然而去,再也沒有回頭。
光幕中的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團融合了三人精血的符文,此刻已經徹底化作了一個完整的金色蓮花圖樣,與那青年學者留下的玉佩圖案,一模一樣。
鐵證如山!
“啊——!”
銀角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他雙膝一軟,徹底癱倒在地,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他哭的不是自己悲慘的身世,而是那份被欺騙、被利用、被拋棄的,徹骨的絕望。
金角沒有哭,他只是靜靜地站著,身體卻抖得像風中的篩糠。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雙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語:“假的……都是假的……尊師重道是假的,斬妖除魔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信仰,在這一刻,被砸得粉碎。
胡玉媚也跪倒在地,對著那片光幕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個早已遠去的背影,最終卻只抓住了一片虛無。
她淚流滿面,口中反復念著那個名字:“李耳……李耳……你好狠的心……”
整個水簾洞,被一種巨大的悲傷所籠罩。
豬八戒在角落里看得眼圈都紅了,他狠狠地吸了吸鼻子,將啃了一半的香蕉扔在地上,低聲罵了一句:“俺老豬最看不得這個……那牛鼻子老道,忒不是個東西!”
唯有李源,依舊靠在寶座上,神情沒有半分變化。
他靜靜地看著這出家庭倫理悲劇,直到三人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
“哭夠了?”他淡漠的聲音,打破了洞中的悲戚。
金角和銀角抬起頭,用通紅的眼睛看著他。
“事實已經擺在眼前。”李源站起身,踱步到他們面前,“你們的師父,是你們的親爹。你們的親爹,想讓你們殺了你們的親娘。你們現在,還覺得他是那個值得你們為之赴死的道祖嗎?”
銀角猛地用袖子擦干眼淚,他從地上一躍而起,眼中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和恨意:“他不是!他只是一個冷血無情的騙子!一個偽君子!”
“很好。”李源點了點頭,很滿意他的反應。仇恨,是最好的驅動力。“那么,你們想怎么做?是繼續跪在這里哭哭啼啼,哀嘆自己命運不公?還是站起來,握緊拳頭,去向那個高高在上的‘道祖’,討還一個公道?”
金角也站了起來,他的眼神不再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灰復燃后的決絕與瘋狂。他對著李源,深深地拜了下去。
“金角(銀角),愿奉大圣為主!從今往后,刀山火海,萬死不辭!只求大圣,能給我兄弟二人一個……復仇的機會!”
胡玉媚也拭去淚水,對著李源盈盈一拜:“玉媚愿獻上押龍洞所有基業,終生為大圣效力,唯大圣馬首是瞻!”
“好!都起來吧!”李源大笑一聲,親自將三人扶起,“從今天起,你們便是我花果山的人!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后,你們不再是兜率宮的看爐童子,也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棄子!”
他環視眾人,聲音傳遍了整個水簾洞。
“金角、銀角聽令!”
“在!”兩人齊聲應道,聲音鏗鏘有力。
“我封你們為花果山丹部左右統領,總領山中一切煉丹事宜!我給你們無盡的靈藥,最好的丹爐!我要你們,為我煉出能讓妖兵脫胎換骨的神丹!煉出能讓凡人立地成仙的寶藥!更要你們,煉出那真正的……九轉金丹!”
金角和銀角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們重重地一點頭:“遵大王令!”
“胡玉媚聽令!”
“玉媚在。”
“我封你為花果山情報總管,統領山中所有探子,為我建立一張覆蓋三界的情報網!我要知道天上地下,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遵大王令!”
“奎木狼,眾將聽令!”
“在!”洞中所有妖王妖將,齊聲怒吼。
“全山戒備!操練兵馬!從今日起,我花果山,正式向三界,宣告我們的存在!”
“吼!”
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震得整個水簾洞嗡嗡作響。所有妖怪的眼中,都燃燒著狂熱的火焰。
然而,就在這氣氛達到頂點的時刻,一股恐怖至極的威壓,毫無征兆地從天而降!
那股威壓,帶著焚盡萬物的炙熱和高高在上的神圣,瞬間籠罩了整個花果山。山中的鳥獸驚恐地四散奔逃,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枯黃。
一個冰冷、威嚴,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如同天神之語,在花果山的上空炸響。
“下界妖猴,聽旨!”
“兜率宮仙童金角、銀角,乃天庭要犯,罪不容赦。限你一炷香之內,將二犯并其同黨交出,由本帥押回天庭,聽候道祖發落。”
“若敢違抗,本帥便代天行罰,將你這花果山,連同滿山妖孽,盡數焚為焦土!”
聲音落下,天空,被一片無邊無際的火海,染成了赤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