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整個烏雞國都浸泡在一片死寂之中。
白日里百姓臉上那種麻木的愁苦,到了夜晚,便化作了緊閉的門窗和不敢點亮的燈火。
迎仙客棧內,師徒四人各自回房歇下。唐三藏輾轉反側,白日里所見的壓抑景象和店小二那番話,讓他心中總有些不安。
子時剛過,房中無風,燭火卻猛地一跳,焰心由黃轉綠,映得四壁慘然。一股陰冷潮濕的寒氣從門縫里滲了進來,伴隨著滴滴答答的水聲。
唐三藏一個激靈坐起,只見一個渾身濕透、頭戴王冠的身影,正靜靜地立在床前。
那人面色青白,龍袍上往下淌著水,匯在腳下成了一灘,王冠歪斜,眼神空洞,充滿了無盡的哀怨與不甘。
換做以前,唐三藏怕是早已驚叫出聲,昏死過去。可自從在平頂山被塞進蒸籠,體驗過離死亡只有一撮蔥姜的距離后,他的膽氣竟也莫名壯了幾分。
此刻他雖然后心發涼,牙關打顫,卻強自鎮定,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你……你是何人?為何深夜現身貧僧房中?”
那鬼魂空洞的眼珠動了動,似乎沒想到這和尚竟沒被嚇跑。
他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仿佛是從深水中傳來,含混而悲切:“圣僧,救我……我是這烏雞國的國王……”
隔壁房中,李源盤膝而坐,雙目雖閉,神念卻早已籠罩了整個客棧。唐三藏房中的一舉一動,都清晰地映在他腦海里,比親眼所見還要真切。
他“聽”著那鬼魂國王斷斷續續地訴說著自己的冤屈——三年前如何被那全真道士騙取信任,結為兄弟,又如何在一個月夜被那道士推入御花園的八角琉璃井中,奪了江山,占了妻兒。
“圣僧啊,那妖道霸我江山,占我妻兒,更可恨的是,他將我一國子民都置于恐懼之中,用那所謂的‘避水符’榨取民脂民膏,敗壞我國家氣運!我被他以法術鎮在井底,魂魄不得超生,日夜受那刺骨井水浸泡,苦不堪言啊!”鬼魂國王說到最后,竟是泣不成聲,對著唐三藏連連叩拜。
李源在心中冷笑一聲。這故事他熟。烏雞國國王當年因為將下凡化作凡僧的文殊菩薩捆了,在御水河里浸了三天三夜,這才引來今日之禍。
文殊菩薩派自己的坐騎青毛獅子精下凡,將這國王也推下井浸了三年,美其名曰“報應”。
“好一個因果報應,好一個佛門慈悲。”李源暗自哂笑,“你被人浸了三天,就要派坐騎把別人也浸上三年。
這哪是菩薩,分明就是個睚眥必報的街頭混混。只不過這混混的地位高了些,他的報復,便能被粉飾成‘天道好輪回’。”
他甚至想到了那青毛獅子精的結局。在原著里,這獅子精辦完了差事,被文殊領回去后,還被悄悄給閹了。理由是怕他“再走思凡”。
“給這種主子賣命,可真是里外不是人。”李源心中對那獅子精竟生出幾分同情,“辦好了差事要挨刀,辦砸了差事怕是直接就成了鍋里的下酒菜。這滿天神佛,又有幾個是真心體恤下屬的?”這個念頭讓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道路——只有自己做主,將命運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才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唐三藏聽完了鬼魂的哭訴,心中早已是義憤填膺,那點僅存的恐懼也被同情和憤怒所取代。
他扶起鬼魂國王,鄭重道:“陛下放心,貧僧既遇此事,斷沒有坐視不管的道理。待天明之后,我定叫我那大徒弟,為你尋回公道!”
鬼魂國王千恩萬謝,身影漸漸淡去,最終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不見。房內的寒氣和水跡也隨之褪去,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第二天一早,唐三藏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找到了正在院子里伸懶腰的李源。
他面色凝重,嘴唇動了動,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現在的悟空,早已不是那個他能隨意呵斥管教的徒弟了。
“師父,一大早的,有什么心事?”李源明知故問,打了個哈欠。
豬八戒正好啃著饅頭從廚房出來,一見唐三藏的模樣,立刻湊了上來:“師父,您這是怎么了?昨晚沒睡好?是不是這客棧的床太硬了?”
唐三藏沒理會八戒,他看著李源,猶豫再三,終于還是把昨夜鬼魂托夢之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他刻意隱去了菩薩報復那段前因,只強調妖道如何殘暴,國王如何凄慘,百姓如何水深火熱。
說到最后,他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懇求:“悟空,那妖道神通廣大,如今只有你能降服。為師……為師懇請你,出手救救這國王,也救救這一城的百姓吧。”
李源掏了掏耳朵,一臉的不耐煩:“師父,你怕是魔怔了吧?不過是個夢而已,當不得真。再說了,那道士是國王的兄弟,人家哥倆好的事,我們外人摻和什么?”
“就是就是!”豬八戒在一旁瘋狂點頭,嘴里塞滿了饅頭,含糊不清地幫腔,“師兄說得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取經要緊,管他國王是真是假呢!”他現在是李源的鐵桿擁躉,師兄說太陽是方的,他都能找出證據來。
唐三藏見狀,急得額頭冒汗。他知道,若是李源不點頭,這事就絕無可能。
他一咬牙,竟對著李源深深一揖,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悟空!算為師求你了!出家人以慈悲為懷,你我怎能見死不救?你若不應,為師……為師今日便不走了,就在此地,為那屈死的國王念經超度,直到他沉冤得雪為止!”
這番姿態,讓豬八戒和一旁默默收拾行李的沙和尚都看呆了。他們何曾見過師父如此低聲下氣地求過大師兄。
李源看著唐三藏這副模樣,心中暗笑,火候差不多了。他要的就是唐三藏這種態度——不是命令,而是請求。他要讓這和尚明白,誰才是這個團隊真正的話事人。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李源擺出一副被煩得沒辦法的樣子,伸手將唐三藏扶起,“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樣子。不就是個妖怪嘛,多大點事。
不過,口說無憑,總得先去驗證一下那鬼話是真是假。萬一真是人家國王想換個活法,請了個道士來替班,咱們豈不是好心辦了壞事?”
唐三藏一聽有門,連忙點頭:“應當的,應當的!悟空你思慮周全。”
李源扛起金箍棒,在肩上掂了掂,目光轉向了豬八戒:“呆子,別吃了。今晚有活兒干。那鬼國王說他尸首在御花園的井里,晚上,你跟我去把他撈上來。”
豬八戒一聽有活干,非但沒有半句推辭,反而興奮地一拍胸脯,把嘴里的饅頭咽了下去:“好嘞師兄!保證完成任務!是下油鍋還是下冰窟窿,您一句話,俺老豬絕不含糊!”
看著這師徒幾人截然不同的反應,李源嘴角挑了挑。
這隊伍,用起來倒是越來越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