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等人仿佛見了鬼一般。
“陛,陛下。”藍玉結結巴巴,牙齒都在打顫,“陛下他身在金陵宮中,如何能對萬里之外的戰局,洞悉至此?連我軍何時,從何路進軍,都一清二楚?”
“這,這,這不可能...”王弼喃喃自語,“這不就是大將軍您,您五日前,在帳中下達的軍令嗎?”
“捷報才剛送出去...吧?”胡海遲疑道。
“天威......此真乃天威啊!”
一眾在沙場上刀頭舔血,視死如歸的悍將,此刻再無半點驕縱。那位高坐金鑾殿的帝王,其形象在他們的心中變得無比巍峨神秘,仿佛已非凡人。
然而他們的震驚,遠不及沐英的萬分之一。
眾人只是震驚于皇帝的全知,而他卻是在確認一個更為恐怖的事實
那不是夢,是真的!義父,真的來了!
他挺拔的身軀在官袍下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信仰被徹底重塑帶來的巨大沖擊。
義父先是神游入夢,授下破敵奇策,旋即又發來這封八百里加急,用凡俗的方式再述一遍。這看似多余之舉,其深意不言自明。
沐英猛地打了一個寒顫,不敢再深想下去。
是夜。
沐英遣散了所有人,獨自一人在帥帳中枯坐到深夜。
燭火未燃,無邊黑暗將他吞沒,他并非在等待睡意,而是在等待一個神跡,心中那份混雜著不可置信期待。
三更天。
當那股熟悉帶著九五至尊威嚴的龍涎香氣再次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時,沐英繃緊的脊背猛然一直。
睜眼!
依舊是那座上接穹頂,恢弘肅穆的奉天殿。龍椅之上,朱元璋威嚴端坐。而這一次,龍椅之旁多了一位身著杏黃常服,氣質溫潤如玉的青年。
“英兒。”
這一次,沐英再無半分遲疑,更無昨夜的失態,他恭恭敬敬地行五體投地大禮。
“兒臣沐英,叩見父皇!叩見太子殿下!”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朱元璋看著義子這副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
“英兒,平身。”他聲音緩和了些,“大理一戰,打得漂亮,沒給咱丟臉。”
沐英起身,卻依舊深深地躬著身子。
“全賴父皇天威浩蕩,與國師玄妙仙法!”他恭敬地回道,“兒臣今日收到父皇八百里加急密信,方知入夢授計,并非虛幻之景。父皇與國師洞察萬里,運轉乾坤之能,兒臣五內震撼,不勝敬仰之至!”
他此刻的敬畏,比之前強烈了十倍不止。
“嗯。”朱元璋對他的反應極為受用,微微頷首,“你心中有數便好。”他語氣陡然轉沉,凝重如山,“國師乃我大明瑰寶,是真正的在世仙真。此事萬不可對外人吐露半個字!你可明白?”
“兒臣謹遵圣諭!必守口如瓶!”沐英毫不猶豫,斬釘截鐵。
“沐英兄。”一旁的朱標此時含笑開口,聲音清朗溫潤,“恭喜你立此不世之功,平定西南。此戰,你當居首功。”
沐英受寵若驚,下意識地就要行禮,“臣,不敢當!謝太子殿下!”
“哎!”朱標卻快走幾步,親自下階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臂,“此地并非朝堂,只有家人,沒有太子。”他笑容和煦,如春風拂面,“你我還是兄弟相稱,叫我一聲標弟便是。”
這一聲標弟如暖流瞬間沖散了沐英心中的拘謹。
“標弟。”他喚了一聲,雖略帶生澀,卻情真意切。
“正當如此!”朱標撫掌笑道。
心頭巨石落下,那難以抑制的好奇便翻涌上來。沐英終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義父,標弟,這位國師大人,他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擁有如此如此通天徹地之能?”
“這位國師大人,他,他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此等通天徹地之能?”
此言一出,沐英敏銳地察覺到,龍椅上的朱元璋與身旁的朱標,神色同時一肅,眼中涌現出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深深敬畏的光芒。
“英兒。”朱元璋的臉色變得無比鄭重,甚至超越了議論任何軍國大事時的肅穆,“你聽好了。”
一旁的朱標立馬接過了話頭,“沐英兄,他是仙人。”他微微停頓,一字一句強調,“是真正的,游戲人間的在世真仙。”
朱元璋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將那段神跡娓娓道來,
“數月之前,你義母病入膏肓,已至彌留。太醫院束手無策...”沐英聞言,渾身一顫。
“是國師,自宮外而來,于坤寧宮中,當著咱和文武百官的面,開爐煉丹!”
朱標的眼中,也閃爍著那天所見神跡的光芒,“國師他掌心生火,煉制一氣丹。母后只服下一粒,便起死回生,如今鳳體康健,勝于往昔!”
“什么?”沐英如聽天書。
“何止如此!”朱元璋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亢奮,“國師又賜予咱五行和氣散,咱日理萬機,服之一粒,精力勝于壯年。”
“國師還能凌空畫圖,以光為墨,造出那仙家道觀的模樣!”
朱元璋看著沐英那已經徹底呆滯的臉,拋出了最后一記重錘,
“英兒,你以為這入夢訣,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神通嗎?”
“不!”
“這不過是仙師,隨手傳授給咱父子倆,用以解悶的小術罷了!”
“......”
沐英徹底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他原以為義父神游入夢,已是通天之能,足以奉為神明。
結果,這震撼他心神的無上仙法,在國師眼中,竟僅僅是不值一提的微末小術?
那真正的仙法,又該是何等模樣?焚山?煮海?
朱元璋對沐英這失魂落魄的反應極很是受用,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所以,英兒。”朱元璋的聲音,重新變得溫和。
“云南之事,你辦得很好。但后續的安撫百姓、屯田墾荒、改制土司......你給咱辦得更漂亮些!莫要辜負了這天賜仙緣,與我大明國運!”
“是!兒臣遵旨!必竭盡全力,萬死不辭!”沐英猛地回神,聲音堅定道。
“等過了年..”朱元璋露出一絲微笑,“云南大局已定,咱就準你回京述職。”
“到時候,你好好來見見你義母,她念叨你許久了。”
他頓了頓,語氣意味深長,“咱也讓你親眼見見這位李國師。”
夢境,緩緩褪去。
沐英再次在帥帳中醒來。
這一次,他沒有迷茫。
他緩緩起身,走到帳口,迎著東方那第一縷刺破云貴高原黑暗的晨曦,臉上只剩下對國師濃濃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