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剛剛從清晨的薄霧中蘇醒,奉天殿的早朝,卻已接近尾聲。
但今日的氣氛,卻微妙到了極點。
龍椅之上的朱元璋,一掃連日來因西南戰事膠著而帶來的沉郁,他靠在椅背上,眉宇間竟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暢快和得意。
“啟奏陛下!”一名監察御史按捺不住,憂心忡忡地出班奏報,“臣聞,邵勇將軍沐英大軍,已頓兵于大理城下半月有余,久攻不克。云南地勢險要,糧草轉運艱難,臣恐戰事陷入膠著,于國不利啊!”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又凝重了幾分。這正是滿朝文武最擔心的問題。
若是往日,聽到這等動搖軍心之言,朱元璋怕是早已龍顏大怒,當場就要斥責。
然而今日,龍椅上的皇帝,竟是罕見地沒有動怒,只是一擺手,輕描淡寫,“兵者,國之大事,不可妄加揣度。”
朱元璋頓了頓,緩緩道,“傅友德,沐英,皆是咱親手帶出來的良將。朕信得過他們。”
“退朝吧。”
他那份成竹在胸的淡然,讓滿朝文武面面相覷,心中無不掀起驚濤駭浪。
“陛下今日為何如此反常?”
“莫非西南已有捷報秘而不宣?”
下了朝,朱元璋甩開御輦,竟是龍行虎步,興致極高。
他一把拉住緊隨其后的朱標,“標兒,走!”
朱元璋哈哈大笑,壓低了聲音,那股子興奮勁兒怎么也藏不住,“咱這心里頭痛快,昨夜那番神游萬里,簡直比打了十年勝仗還過癮。這等好事,得趕緊找國師說道說道。”
父子二人輕車簡從,換上常服,只帶了幾個親衛,便來到了國師府。
剛到門口,恰見李無為一身清爽的月白色道袍,正領著一個女子準備出門。
那女子身披一件素色斗篷,風帽遮住了半張臉,但僅露出的下頜和那清冷如冰山雪蓮般的氣質,便已讓人心折。正是蘇徽因。
“國師這是要往何處去?”朱元璋笑道。
李無為見了這父子倆,也不意外,拱了拱手算是行禮,隨即指了指街巷深處,
“貧道昨夜觀星,掐指一算,今日東南方有美食緣。正欲去尋那家新開的淮揚湯包鋪子,嘗個新鮮。”
“湯包?!”朱元璋一聽,眼睛都亮了。
“同去!同去!”他大喜過望,一把拉住李無為的袖子,“咱當年在濠州,最愛這一口熱乎的湯包,自從當了皇帝,反倒是吃不著這口正宗的了,走,咱請客!”
于是一幅堪稱大明開國以來最奇景的畫面,出現在了南京的街頭巷尾。
當朝皇帝,太子,護國真人,以及一位仙子般的侍女,四個人竟真的擠在了一家煙火繚繞,油膩膩的路邊小攤的木桌旁。
小攤老板哪見過這陣仗,只當是哪個微服的貴人,戰戰兢兢地伺候著。
袁忠這次見正副皇帝,國師都出來,嚇得他直接將所有錦衣衛調拉出來,總計整整一百個,如臨大敵,散在了小攤四周。
這些錦衣衛一個個假裝吃著面,喝著茶,實則眼神銳利,手暗暗按住刀柄,將所有試圖靠近的閑雜人等,悄無聲息地隔絕在了數丈之外。
桌上擺著幾籠剛出鍋的蟹黃湯包,湯水滾燙,皮薄餡大。還有幾碗撒了香蔥蝦皮,熱氣騰騰的柴火餛飩,以及一碟炸得金黃酥脆的油端子。
朱元璋也顧不得燙,夾起一個湯包,咬破一個小口,滋的一聲,將那鮮美的湯汁吸入口中,燙得直哈哈氣。
“過癮!過癮啊!”他吃得滿頭大汗,常服的袖子都沾上了油點卻毫不在意,“這才是人吃的味道,比那御膳房的玩意兒強一百倍。”
朱標也是吃得不亦樂乎,還不忘細心地替蘇徽因遞過一碟香醋。蘇徽因受寵若驚,只是低頭小口吃著,不敢言語。
一壺溫熱的金華酒下肚,朱元璋的臉上泛起了一層舒暢的紅暈,他借著這微醺的酒意,放下了筷子,目光灼灼地看著李無為。
“國師啊。”
“嗯?”李無為正對付著最后一只湯包。
“咱是個粗人,有句話...憋在心里好幾天了,不吐不快。”朱元璋的聲音,漸漸沉了下來。
朱標聞言,也放下了碗正襟危坐。
朱元璋死死盯著李無為的眼睛,“你既有通天徹地之能,能生死人,肉白骨,還能...萬里傳夢,神游天外。”
“這世間的富貴榮華,對你而言,怕是唾手可得。”
“咱就想問......”他一字一頓,問出了那個作為帝王,他最想知道,也最忌憚的問題,
“你......為何不自取這天下?”
“也坐坐,咱這把龍椅,嘗嘗當皇帝的滋味?”
“轟!”
此言一出,朱標瞬間酒醒了一半,渾身繃緊看向李無為,他知道,父皇都不是在試探,而是赤裸裸的質問。
這是最誅心的一問。
李無為聞言,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湯包,先是一愣。
“哈哈哈哈哈哈....!”
隨即他仿佛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話,竟是再也忍不住,撫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后合,連眼淚都快出來了。
“老朱啊老朱......”
他笑罷,用那雙沾著點油星的筷子,點了點朱元璋,又點了點自己,
“你可知,天地之間,最堅固華麗的牢籠,叫什么嗎?”
朱元璋一愣。
“......就叫龍椅啊!”
“你是真龍。”李無為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絲真誠,“你身上,纏著的是這大明萬里的江山氣運,是這億萬子民的生死禍福。這氣運護著你,也...鎖著你。”
“你離不開這金陵城,離不開這奉天殿,正如魚兒離不開水。看似執掌一切,實則...你才是這天下間,最不自由的那個人。”
“而貧道嘛...”李無為指了指天空中飛過的一只麻雀,“是那只鳥。”
“您若把這只鳥,關進那金絲籠里,給再多的珍饈美饌,這只鳥也只會郁郁而終。”
他拿起酒杯,一飲而盡,聲音變得淡然,“修道,求的是逍遙,是大自在,是大解脫。”
“當皇帝,求的是掌控,是秩序,是大束縛。”
“陛下,咱倆這條路.....從根子上,就是反著的。”
李無為看著朱元璋那若有所思的臉,又加了一句,“天道至公,予此,則奪彼。您得了這至高無上的人間權柄,便注定失了那跳出三界外的仙道機緣。”
“貧道若要了這龍椅,那大道也就棄了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