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這是劉宇。”趙蒙蕓的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叔叔好,阿姨好。”劉宇的聲音沉穩有力。
他微微躬身,將手中的網兜放在茶幾上,動作不疾不徐。
茅臺酒瓶鮮紅的標簽和特供香煙的牛皮紙包裝,在古樸的紅木茶幾上顯得格外醒目。
趙父,趙衛國,只是微微頷首,那雙在戰場上淬煉過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劉宇身上掃過,從頭到腳,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連一旁看熱鬧的趙蒙生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還是吳爽先開了口,她拿起那瓶茅臺看了看,臉上笑意更濃:“你這孩子,來就來了,還帶這么貴重的東西。”
“你叔叔這酒,平時我們都舍不得讓他多喝呢。”
一句話,既點明了禮物的分量,又用一種親近的口吻,化解了初見的尷尬。
劉宇笑了笑:“第一次上門,總不能空著手,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趙衛國終于開口了,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穿透力:“坐吧。”
他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
那是一個主位,正對著他,沒有任何遮擋。
劉宇沒有絲毫猶豫,坦然坐下,腰背挺得筆直,與沙發靠背之間留著一絲空隙。
這個小小的細節,讓趙衛國眼神中的審視又緩和了幾分。
“蒙蕓,你和小生去廚房看看,你李阿姨的菜做得怎么樣了。”吳爽適時地支開了兒女。
趙蒙蕓擔憂地看了劉宇一眼,卻被母親一個安撫的眼神勸退,只好拉著不情不愿的弟弟走向廚房。
客廳里只剩下翁婿二人,氣氛再次變得安靜。
趙衛國從茶幾下層摸出一副象棋,棋盤是黃花梨木的,棋子是溫潤的玉石,看得出是主人的心愛之物。
“會下棋嗎?”他一邊擺著棋子,一邊頭也不抬地問。
“會一點。”
“陪我殺一盤。”趙衛國將“帥”重重地按在九宮格的中央,發出一聲悶響。
這不像是在邀請,更像是一道不容拒絕的命令。
棋局無聲地展開,趙衛國棋風大開大合,炮率先過河,車橫沖直撞,帶著一股千軍萬馬、勢不可擋的壓迫感。
而劉宇則穩扎穩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防線構筑得滴水不漏,每一步都走得極為沉穩,看似被動,卻總能在關鍵時刻化解對方的凌厲攻勢。
“聽蒙蕓說,你在一機部搞研究?”趙衛國移動著“車”,眼睛卻依舊盯著劉宇。
“是,在研究處負責一些新產品的設計工作。”劉宇抬起“馬”,跳向一個不起眼的位置,悄然護住了自己的側翼。
“那個能換生產線的電飯煲,是你搞出來的?”
“是項目組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我只是出了主要的設計方案。”劉宇回答得不卑不亢,既沒有攬功,也沒有過分謙虛。
趙衛國冷哼一聲,似乎對這個滴水不漏的回答不置可否,話鋒一轉:“聽你口音,不是京城本地人?”
“不是,老家是東北的,父母都是廠里的普通工人。”劉宇坦然道。
趙衛國落下一子,語氣里竟帶上了一絲認可:“工人家庭好,根正苗紅,簡單踏實。”
棋盤上的廝殺愈發激烈,趙衛國的攻勢如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而劉宇的防線卻像海岸邊的礁石,任憑風吹浪打,始終屹立不倒。
趙衛國皺起了眉頭,似乎有些不耐煩:“你這棋下得太穩,太慢了,年輕人,一點銳氣都沒有。”
劉宇移動著一枚“卒”,緩緩向前拱了一步,平靜地開口:“我們搞技術研發的,就像過這楚河漢界。”
“一步走錯,可能就是滿盤皆輸,浪費的是國家的人力物力,可以慢,但不能錯,在沒有十足把握之前,冒進是大忌。”
趙衛國捏著棋子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深深地看了劉宇一眼。
棋局進入了殘局階段,趙衛國的攻勢漸漸衰竭,而劉宇那些看似閑散的棋子,不知不覺間已經形成了一張大網,悄然收緊。
就在趙衛國猶豫的瞬間,劉宇之前跳到邊路的那匹“馬”,突然一個回馬槍,與潛伏已久的“炮”形成絕殺之勢。
“將軍。”趙衛國盯著棋盤,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一言不發。
從廚房門縫里偷看的趙蒙蕓,一顆心頓時沉到了谷底。
完了完了,這家伙,情商怎么這么低,第一次上門,怎么能贏未來老丈人呢!
就在客廳氣氛降至冰點時,趙衛國突然抬起頭,臉上非但沒有怒意,反而爆發出一種酣暢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個回馬槍!夠穩,也夠狠!我喜歡!”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墻邊的柜子旁,從里面拿出一瓶沒有標簽的白瓷瓶酒,又取了兩個小酒杯:“來!光下棋不過癮,陪我喝兩杯!”
飯菜很快就擺上了桌,四菜一湯,家常卻豐盛。
趙衛國親自給劉宇滿上一杯酒,酒香醇厚,瞬間溢滿了整個餐廳。
“這可是我藏了十幾年的好東西,平時誰來我都不舍得拿出來。”
趙衛國端起酒杯:“就沖你這盤棋,今天我高興!”
兩人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入喉,像一團火在胸中燒開。
酒過三巡,話匣子也徹底打開了,從技術研發聊到國內外形勢,劉宇的見識和談吐,讓趙衛國越看越滿意。
“聽王建國那小子說,部里有意讓你去新華機械廠,當技術總工?”趙衛國夾了一筷子花生米,狀似無意地問道。
劉宇點了點頭:“是有這個說法,不過還沒最后定,如果去了,壓力不小,是個爛攤子。”
趙衛國一拍大腿:“爛攤子才好!和平年代,沒有戰功給你立,收拾一個爛攤子,就是你的戰功!有本事的人,就該去啃硬骨頭!”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飯后,吳爽端上沏好的熱茶,看著劉宇,溫和地問道:“小劉,你和我們家蒙蕓的事,你個人是怎么打算的?”
終于來了。
劉宇放下茶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神情變得無比鄭重。
他先是朝著吳爽微微鞠躬,然后轉向趙衛國,挺直了腰桿。
“叔叔,阿姨,我跟蒙蕓是自由戀愛,真心相愛,我今天來,就是想懇請二位長輩同意,把她交給我。”
“我向你們保證,我會一輩子對她好,不讓她受半點委屈,我希望,能盡快把我們的關系定下來。”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誠懇而堅定。
趙蒙蕓站在一旁,早已羞紅了臉,心里卻像灌了蜜一樣甜。
趙衛國看著眼前這個站得像一桿標槍的年輕人,眼神里滿是欣賞。
他端起酒杯,將杯中剩余的白酒一飲而盡,然后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