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氣氛,宛如被引信點燃的炸藥桶,亢奮到隨時都可能炸開。
陳司長那張一向嚴肅的臉龐,此刻也泛起了異樣的紅暈。
他望著劉宇,仿佛看著一把剛剛開刃、寒光逼人的國之利刃。
“小劉,你這個‘猴版’方案,不是絕妙,而是毒辣!我喜歡!”
林司長在屋里來回踱了兩圈,一巴掌重重拍在地圖上毛熊所在的位置,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震得茶杯里的茶葉都跳動起來。
“這口氣,咱們憋了多少年了!以前一直是他們卡著咱們的脖子,給點東西就跟施舍似的,還附帶一堆條件。”
“現在,風水輪流轉,也該輪到咱們嘗嘗當莊家的滋味了!”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陳司長:“老陳,這次談判由你來主導。記住,咱們現在可不是求著他們,是他們在求咱們!”
“別手軟,把咱們這些年想都不敢想的東西,都給我要回來!”
陳司長用力地點了點頭,他從煙盒里又抽出一根煙,卻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眼神中閃爍著一種名為“揚眉吐氣”的光芒。
“放心,以前我們在談判桌上,腰桿子想挺直都難。”
“這次,有小劉這把‘鑰匙’,我非得把他們家的寶庫大門給撬開不可!”
這已經不僅僅是一次技術交換了,這是國與國之間,實力天平的一次微妙傾斜,而劉宇,就是那個改變平衡的砝碼。
幾天后,一機部的新年動員大會在部委大禮堂舉行。
巨大的會場里,坐滿了從各個單位抽調來的,干部和技術骨干。
主席臺上,領導正慷慨激昂地宣讀著,新一年的生產指標和奮斗目標。
空氣中混雜著濃茶的澀味,和一種屬于那個年代特有的、激昂又沉悶的氣息。
劉宇坐在前排,手里拿著筆記本和鋼筆,姿勢端正,但眼神卻有些飄忽。
他的思緒,早已飛出了這間會場。
那幾個為了虛名和職稱,就把國家機密當成炫耀資本的老教授,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這不是蠢,這是壞,科學無國界,但科學家必須有祖國。
這道防線一旦松動,再堅固的盾牌也會從內部被蛀空。
更讓他感到一絲緊迫的,是這次事件暴露出的,另一個致命短板——算力。
無論是七軸聯動的復雜算法模擬,還是對泄密渠道的追蹤排查,甚至是未來更尖端技術的研發,都離不開一個強大的“大腦”。
而這個大腦,就是高性能計算機。
沒有自己的“神機”,就等于把命脈交到了別人手上。
造出“猴版”機床只能讓對手一時難堪,想要真正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就必須造出自己的超級計算機!
“下面,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軋鋼廠的劉宇同志,上臺分享經驗!”
主席臺上的聲音,好似隔著一層水幕,模糊而含混。
直到身旁的王建國,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劉宇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茫然地抬起頭,發覺整個會場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王建國壓低聲音,哭笑不得地湊到他耳邊說:“我的大學部委員,魂兒跑到哪兒去了?”
“領導都點你名字三遍了,再不上去,人家還以為你對新年指標有意見呢!”
劉宇尷尬地笑了笑,趕忙起身走上主席臺。
會議結束后,人群如潮水般散去。
王建國一把攬住劉宇的肩膀,調侃道:“行啊你,開著部委最高級別的會,都能走神去和周公相會。”
“說吧,又在琢磨什么能毀天滅地的新玩意兒了?”
“在想咱們的盾牌,還是不夠厚實。”劉宇揉了揉眉心,沒有多做解釋。
王建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他拍了拍劉宇的肩膀,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別把所有擔子都一個人扛著。”
“不過話說回來,這天底下,還有能難住你劉宇的事兒?”
話音剛落,一個身影如鐵塔般,毫無預兆地擋在了兩人面前。
那是一位頭發花白、戴著厚厚鏡片的老者,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腋下夾著一個磨得邊角發亮的公文包。
他看起來至少六十多歲了,精神卻格外矍鑠,一雙眼睛透過鏡片,緊緊鎖定在劉宇身上,帶著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執拗。
“劉宇同志!我可算堵住你了!”老者的聲音沙啞卻有力,完全無視了旁邊的王建國。
不等劉宇做出反應,他便“啪”的一聲打開公文包,從里面抽出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正式文件,直接遞到了劉宇面前。
“我是中科院計算所的盧海,我代表所里,也代表錢老,正式邀請你,加入我們的‘曙光二號’項目!”
曙光二號!這四個字,像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劉宇。
他接過那份文件,紙張的觸感沉甸甸的,帶著油墨的清香。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文件內容,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重重地敲擊在他的心上。
“關于借調軋鋼廠劉宇同志,參與我國第二代大型晶體管計算機‘曙光二號’項目研發的函……”
“經項目組委會研究決定,特聘請劉宇同志擔任項目核心攻堅組成員,全權負責‘核心算法與系統架構優化’模塊……”
“項目期間,為劉宇同志配備獨立辦公室及實驗室,開放全部技術資料查閱權限,安全級別定為‘絕密’……”
這哪里是邀請,這分明是把整個項目的命脈,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剛剛還在為沒有強大的“大腦”而憂心不已,轉眼間,一把通往未來的鑰匙,就被人親手送到了面前。
盧海教授注視著劉宇臉上不斷變化的神情,緊張地咽了咽唾沫,聲音中帶著一絲懇求:“劉宇同志,我們的第一代機已經遠遠落后了。”
“‘曙光二號’,是我們追趕世界先進水平的唯一機會,錢老說,在算法和架構方面,全國只有你能擔此重任!”
劉宇捏著那份薄薄的公函,卻仿佛感覺到了千鈞的重量。
他抬起頭,望著眼前這位滿眼期盼的老科學家,又憶起了林司長和陳司長那張揚眉吐氣的臉龐。
矛與盾,如今,連鑄造“大腦”的熔爐都已準備妥當。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文件上“核心算法”這幾個字,一抹銳利而熾熱的光芒,在他眼底悄然閃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