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暢行無阻,吉普車徑直開進了中科院計算所的大院。
會議室里早已座無虛席。煙霧比昨天更濃了,簡直就像踏入了蟠絲洞一般。
一群頭發凌亂、眼圈烏黑的研究員,正對著黑板上的一堆數據一籌莫展,那模樣活像被高數題難倒的小學生。
劉宇推開門走進來,帶進來一股清冽的晨風。
“都在呢?”他隨手將風衣掛在門口的衣架上,挽起袖子朝講臺走去。
原本喧鬧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那眼神就像餓狼看見了肉。
“劉工,這邏輯門的延遲問題可把我們困住一整晚了!”
“還有這個存儲堆棧的溢出問題,怎么算都不對!”
劉宇沒說廢話,拿起粉筆,直接在黑板上原本復雜的電路圖上畫了兩個叉,然后在旁邊添加了一個反饋回路。
“延遲是因為寄生電容沒處理好,加個旁路電容把高頻噪點過濾掉,至于堆棧溢出……”
他轉身在黑板另一側寫下一串簡潔的算法:“你們的尋址邏輯太死板了,用循環隊列代替線性表,空間利用率能提高百分之四十。”
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成了房間里唯一的聲響。
原本是一場會議,結果硬生生變成了一場,單方面的技術碾壓。
困擾了整個項目組半個月的難題,在劉宇手中就像脆弱的蛋殼,輕輕一捏便碎了一地。
兩個小時后,黑板已經被寫滿了四次。
臺下的研究員們從一開始的震驚,到后來的狂熱,如今已經麻木了。
他們手中的筆記本記得密密麻麻,生怕漏掉劉宇嘴里說出的任何一個字。
這哪里是答疑,簡直是給他們的大腦,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格式化重裝。
“行了,基礎問題解決得差不多了?!眲⒂钊拥羰种械姆酃P頭,拍了拍手上的灰,“接下來談正事?!?/p>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卷圖紙,鋪在桌面上。
“第一代電子管計算機已經是過去的產物了,那東西耗電多、發熱大,體積還笨重?!?/p>
“我們要做,就直接做第二代——晶體管計算機?!?/p>
這話一出,底下頓時議論紛紛。
雖然大家都有心理準備,但真要把晶體管計算機提上日程,那難度可不止增加一倍那么簡單。
國內的晶體管工藝還不成熟,穩定性是個大問題,更不用說配套的電路設計了。
“劉工,晶體管我們能造,但是要把成千上萬個晶體管集成起來,這工程量……”盧海教授皺著眉頭,手里的煙都快燒到手指了。
“誰說我們要用分立元件去拼湊?”劉宇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的微笑,手指重重地指向圖紙核心的一個方塊,“我們要做集成電路?!?/p>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集成電路?那可是西方國家……
各國都對尖端科技實行嚴密封鎖,國內目前尚處于理論摸索階段。
“不用瞪大眼睛,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p>
劉宇目光掃視眾人,說道:“光刻掩膜版的設計由我來負責,摻雜工藝的參數我已經計算好了。”
“至于高純度硅晶圓的提純設備,我已經安排人在一機部開始試制了,我們要做的,不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別人后面,而是實現彎道超車?!?/p>
他停頓了一下,拋出了真正的重磅消息。
“我的要求很簡單:今年年底,最遲明年六月,這臺機器必須投入運行。它的運算速度要達到每秒五十萬次,內存容量要比現在擴大十倍?!?/p>
“這不可能!”
一位年輕的研究員忍不住站起身來,聲音都在顫抖:“劉工,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按照目前的進度,三年能做出樣機就算是萬幸了!”
“三年?”劉宇冷笑一聲。
“三年后一切都晚了,我們要計算的不是簡單的加減乘除,而是導彈的彈道,是核裂變的臨界值,國家能等三年嗎?”
這句反問如同重錘,重重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角落里,負責硬件架構的程工,和負責軟件編譯的付工對視一眼,兩人眼中沒有恐懼,反而燃起了一種近乎瘋狂的熱情。
他們從劉宇剛才兩個小時的“表現”中看出,這個年輕人心中裝的不是空想,而是一張已經繪制好的、精細到每一個螺絲釘的藍圖。
“干了!”
程工猛地一拍桌子,把茶缸蓋都震得跳了起來:“劉工既然敢說,就說明他心中有數?!?/p>
“咱們這些人,本來就是豁出性命搞科研的,怕什么!”
“對!只要劉工指明方向,就算把這百十斤肉熬成油,我們也要啃下這塊硬骨頭!”付工也紅著眼睛喊道。
盧海教授深吸一口氣,將煙蒂狠狠按滅在煙灰缸里,站起身來環顧四周:“都聽到了嗎?從今天起,計算所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誰要是跟不上節奏,就自己卷鋪蓋走人,別在這兒占著位置不做事!”
氣氛瞬間被點燃。
沒有人再質疑時間表,所有人都被一種“創造歷史”的狂熱所感染。
劉宇看著這群如同打了雞血般的頂尖人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劉宇徹底扎根在這個充滿煙味和機油味的大院里。
外界的喧囂被那道,厚重的大鐵門阻隔在外。
什么四合院里的瑣碎小事,什么軋鋼廠的勾心斗角,都被他拋到了腦后。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邏輯門、觸發器、指令集,以及那張正逐漸變為現實的宏偉藍圖。
深夜,計算所的燈光依舊明亮。
劉宇趴在巨大的繪圖桌前,手中的鉛筆在圖紙上飛速移動,勾勒出芯片內部復雜的電路路結構。
窗外春雨淅淅瀝瀝,雨滴輕敲著玻璃,與屋內算盤噼里啪啦的聲響、繼電器吸合的咔噠聲相互交織,共同奏響了一曲,屬于這個時代的工業交響樂。
他深知,當這臺機器開啟的瞬間,整個世界都將為之震撼。
而此刻,他便是那個在黑暗中,點燃火種的人。
早春的寒意尚未消散,中科院計算所三樓的實驗室里卻酷熱如蒸籠。
空氣中彌漫著松香熔化后的獨特氣息,還夾雜著些許焦糊味,那是電阻過載后發出的哀鳴。
這里沒有捧著一杯茶水、看著報紙消磨半天時光的閑人,只有一群雙眼通紅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