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北京城,天空高遠,云朵淡薄。
胡同里的老槐樹剛剛開始飄落葉子,可空氣中卻彌漫著一股,比盛夏更為燥熱的氣息。
大街小巷的廣播大喇叭從早到晚響個不停,激昂的樂曲震得窗戶紙都瑟瑟發抖。
距離那個舉國歡慶的重大日子沒剩幾天了,整個京城的工業活力,仿佛被注射了一管強心劑,跳動得幾乎要沖破胸膛。
城西計算所的實驗室大門緊閉,唯有排風扇瘋狂地轉動著,向外噴吐著灼熱的廢氣。
屋里的氣味著實不好聞,那是電烙鐵燙化松香時特有的刺鼻氣味,混合著幾十名男子幾天沒洗澡的餿味,足以把一只蒼蠅熏得暈頭轉向。
劉宇站在巨大的機柜前,眼中的紅血絲如同一張細密的網。
他手里捏著一根測試探針,動作穩得就像在給心臟做搭橋手術。
示波器上的綠色光點瘋狂跳動,每一次波峰的起伏,都牽動著周圍十幾雙眼睛。
這臺代號為“紅旗二號”的晶體管計算機,宛如一頭正在蘇醒的鋼鐵巨獸,不斷吞噬著海量的數據流。
為了趕在十月一號前讓這臺計算機正常運行,整個項目組已經把鋪蓋卷搬到了實驗室。
劉宇更是將自己一分為二,一部分留在這兒盯著邏輯電路的最后調試,另一部分還得往一機部跑,去協調那些因產能不足而斷供的關鍵元器件。
與此同時,幾十里外的紅星軋鋼廠正連軸轉地忙碌著。
新安裝的四輥軋機,如同一只不知疲倦的餓狼,張著血盆大口吞噬著通紅的鋼坯。
一車車還帶著高溫的鋼板被運出廠區,車輪壓在柏油路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工人們喊著號子,汗水將工裝浸濕成了深藍色,每個人都憋著一股勁,想要在即將遞交的生產成績單上添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就在這緊張忙碌的時刻,一輛掛著吉普車牌照的嘎斯69,帶著一身塵土停在了一機部辦公樓的樓下。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子。
這人身材魁梧,長著一張國字臉,眉宇間透著一股,長期發號施令養成的威嚴,只是那雙皮鞋上沾滿了鐵屑和油泥,顯得有些風塵仆仆。
他就是紅星軋鋼廠的一把手王建國。
王建國沒走正門,輕車熟路地拐進了側樓的機要室。
他胳膊底下夾著一個厚重的黑皮公文包,每走一步,包里的文件就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劉宇剛從實驗室出來,正坐在辦公桌前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面前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濃茶。
門被推開時,他頭都沒抬,只是把手里的鋼筆帽扣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劉大處長,正忙著呢?”王建國的大嗓門,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驟然響起。
劉宇緩緩抬起眼皮,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王建國也不客套,一屁股坐下,椅子腿不堪重負,發出吱呀聲響。
他將那個黑皮包往桌上一推,從里面掏出一張蓋滿紅章的單子,推到劉宇面前。
“這是最后一張處級單位的調庫單,簽個字吧。”
王建國從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門香煙,磕出一根遞過去,自己也點了一根,深吸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
劉宇掃了一眼那張單子,那是紅星廠申請調撥一批特種合金的批文。
他拿起筆,行云流水般簽下自己的名字,筆鋒銳利,好似在刻鋼板。
“怎么,以后這種單子不用我簽了?”劉宇把單子推回去,語氣平淡,卻透著洞察一切的敏銳。
王建國嘿嘿一笑,那張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狡黠,如同藏了塊糖的孩子。
他彈了彈煙灰,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說:“上面的紅頭文件剛下來,紅星軋鋼廠并廠重組,吞并了旁邊的兩個機械分廠。”
“以后啊,咱們就是正兒八經的廳級單位了。”
這可是個驚天動地的大消息。
在這個年代,企業的行政級別,直接決定了能調動多少資源、能養活多少人,甚至決定了食堂里能不能天天見到葷腥。
劉宇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恭喜啊,王廠長。這一步跨出去,以后見面我是不是得喊您一聲王廳長了?”
“少來這套。”王建國擺擺手,臉上雖帶著謙虛,但眼角眉梢那股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我這就是個副廳級的待遇,還得看上面的臉色行事。”
“哪像你,行政十三級的研究處處長,又是部里的技術尖兵,這含金量可比我這個土包子高多了。”
這話說得客氣,卻也是實情。
在這個特殊的體制內,行政級別是一回事,發展潛力又是另一回事。
王建國雖然升了副廳,但被困在企業里,發展天花板顯而易見。
而劉宇這個十三級,身處部委直屬的核心技術崗位,腳下是通天大道,只要那臺計算機一響,往后的路就如同坐火箭一般。
兩人心里都明白,誰也沒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王建國把簽好字的單子小心翼翼地收進包里,仿佛收著稀世珍寶。
他端起劉宇那杯涼茶喝了一口,也不嫌棄,咂摸了一下嘴,像是想起什么,目光在劉宇臉上掃了一圈。
“對了,那個叫劉光天的小子,是你親弟弟?”王建國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嘴,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
劉宇靠在椅背上,眼神依舊平靜:“怎么?他在廠里惹禍了?”
“那倒沒有。”王建國搖搖頭,“這小子挺機靈的,剛去技術科沒多久,就跟大家混了個臉熟。”
“不過我也聽說了,他在廠里沒少打著您的旗號到處顯擺,下面的人看在您的面子上,對他那可是相當客氣。
劉宇輕笑一聲,從煙盒里又抽出一根煙,在桌面上輕輕頓了頓。
他太了解老二的德行,給他點顏色,他就敢開染坊;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尾巴就能翹到天上去。
“王廠長,咱們都是明白人,有話就直說。”劉宇把煙叼在嘴里,沒點火,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我讓他進廠,是想讓他學些真本事,可不是讓他去當大爺的。”
“他在技術科,您該怎么管就怎么管。要是他干不好,您直接讓他卷鋪蓋走人,不用顧及我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