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微微一愣,緊接著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他原本還擔憂劉宇會偏袒自家親屬,讓他這個廠長陷入兩難境地。
畢竟當下劉宇的地位擺在那兒,倘若他真要強行安插一個人來混日子,自己也只能無奈接受。
沒想到這位年輕的大處長,覺悟竟比那些經驗老到的人還要高。
“行,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王建國一拍大腿,站起身來。
“我會跟下面交代清楚,把他當作普通儲備干部來培養,既不會故意刁難他,也不會給他特殊照顧。”
“要是有人敢欺負他,我王建國第一個不答應;但要是他自己不上進,那就別怪廠里規矩嚴格。”
這是一位經驗豐富的管理者給出的承諾,既給足了對方面子,又堅守住了原則底線。
劉宇站起身,伸出手說道:“謝謝。”
兩只手握在一起,一只修長有力,帶著墨水的氣息;一只粗糙厚實,帶著鋼鐵的涼意。
送走王建國后,劉宇并未急于返回實驗室。
他走到窗前,望著樓下那輛嘎斯69噴出一股黑煙,怒吼著駛出大院。
外面天色已然昏暗,路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暈將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鑼鼓喧天的聲音,那是附近居民在排練國慶游行的秧歌隊。
劉宇把手中那根未點燃的煙,揉碎在掌心。
劉光天的事不過是個小插曲,紅星廠的升格也只是大時代浪潮中的,一朵小浪花。
真正讓他心潮澎湃的,是身后那扇門里正在孕育的那個硅基生命。
一旦那東西問世,所謂的廳級、處級,在絕對的技術代差面前,都將變得不值一提。
“十三級……副廳級……”
劉宇喃喃自語,將煙絲吹散在風中:“在這個即將到來的大時代,只有掌握核心算力的人,才是真正的執劍人。”
夜風突然刮起,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向漆黑的高空。
計算所大樓的燈光徹夜未熄,像是一只只不知疲倦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個即將破曉的黎明。
而在幾公里外的四合院里,劉光天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門檻上,嘴里哼著小曲,手里把玩著那張還沒捂熱的工作證。
他壓根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被兩個大人物,在幾句閑聊中敲定。
他更不知道,一場針對整個軋鋼廠,乃至整個工業系統的暴風雨,正隨著那臺四輥軋機的轟鳴聲,悄然拉開了序幕。
凌晨三點的計算所大樓,宛如一頭蟄伏在京西荒野里的巨獸,只有三樓東側的那幾扇窗戶透出慘白的燈光,在漆黑的夜幕上灼出幾個刺眼的窟窿。
實驗室里的空氣渾濁得幾乎能讓人嗆個跟頭。
這里面混合著廉價卷煙的辛辣味、松香被高溫熔化后的怪味,還有好幾天沒洗澡的大老爺們身上那股子餿味。
要是這時候劃根火柴,空氣仿佛都能被直接點燃。
幾十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緊緊盯著屋子正中央那排銀灰色的機柜。
這便是代號“紅旗二號”的晶體管計算機。
相較于那些需要占據整整兩間大教室,還得配備專門冷凍機組的,第一代電子管計算機,眼前這臺計算機宛如一個“秀氣”的小個子。
它僅占據了半個房間,安靜得如同一個尚未睡醒的孩子,唯有散熱風扇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程工的手心滿是汗水,他在褲腿上用力蹭了兩下,才敢去觸碰那個黑色的膠木開關。
站在旁邊的付工更為緊張,嘴唇干裂起皮,手里緊緊握著一把螺絲刀,指關節因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
這幾年的心血,全在此最后的關鍵時刻。
按照正常的研發進度,我國想要研制出這種,全晶體管的大型計算機,起碼還需摸索數年。
然而,劉宇出現了。
這個年輕人仿佛是手握劇本穿越而來的神仙,硬生生將這一進程大幅縮短。
那些原本需要經過幾十次試錯,才能避開的電路陷阱,在他的圖紙上仿佛從未存在過,直接呈現出最優解決方案。
“電源電壓穩定,正負五伏。”程工的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桌面。
“靜態電流正常,無異常波峰。”付工緊盯著示波器,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響。
盧海教授站在后面,雙手背在身后,可那兩只手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作為國內計算機領域的權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刻的意義。
倘若這臺機器能夠正常運行,那就意味著我國在算力這條賽道上,直接從牛車升級為小汽車。
“加載邏輯運算測試程序。”盧海的聲音雖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程工深吸一口氣,手指在控制面板的一排按鍵上,快速跳動。
紙帶閱讀機開始轉動,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那條布滿孔洞的紙帶如同一道長蛇,迅速被機器吞入。
緊接著,指示燈開始瘋狂閃爍,紅綠交替的光芒映照在每個人緊張的臉上,顯得有些詭異。
一秒,兩秒,三秒。
角落里的那臺寬行打印機,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咔嚓”聲,緊接著便是連綿不斷的撞擊聲。
噠噠噠噠噠!
打印頭在寬大的打印紙上瘋狂往返,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數據如瀑布般流淌而出。
這聲音在寂靜的深夜里格外刺耳,但在這些技術員的耳中,這簡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交響樂。
沒人敢出聲,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等待著最后那個匯總數據的出現。
終于,打印機的轟鳴聲戛然而止。
程工幾乎是猛地撲過去,將那張紙一把撕下,隨后顫抖著雙手,將其捧到盧海教授面前。
他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仿佛被什么東西卡住了一般,半天也沒能說出一個完整的字。
盧海迅速一把抓過打印紙,目光如炬地掃向最后一行。
那里,用黑色油墨清晰地印著一行數字:運算速度——110000次/秒。
盧海覺得自己肯定是老眼昏花了。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胡亂擦拭了一番,重新戴上后,再次死死地盯著那個數字。
個、十、百、千、萬、十萬……沒錯,是一后面跟著四個零,確確實實是十一萬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