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壓根兒就不是個問句。
劉宇收起笑容,目光透過窗戶,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上。
寒風裹挾著幾片枯葉在地上打著轉,恰似那個年代無數身不由己,卻又毅然決然的命運。
“行李都已經開始收拾了。”劉宇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擲地有聲的力量。
“國家需要我去哪里,我就扎根在哪里,只要能讓那個‘大炮仗’響起來,別說去大西北吃沙子,就算去火山口我也心甘情愿。”
林司長盯著他足足看了五秒,似乎在掂量這番話的分量。
隨后,他拉開抽屜,扔出一份文件,那動作瀟灑得如同扔出一顆重磅炸彈。
“既然你有這份覺悟,那我就不客氣了,除了那臺寶貝計算機,你還得再帶個大家伙過去。”
劉宇拿起文件掃了一眼,眼皮忍不住跳了兩下。
七軸五聯動機床,這玩意兒在那個年代,簡直就是工業皇冠上的明珠,其精密程度能讓國外的封鎖專家驚掉下巴。
“司長,您這是把我當駱駝使啊?”
劉宇苦笑著把文件拍回桌上:“那計算機就已經夠嬌貴的了,還得伺候這么個鐵疙瘩?這要是路上有個磕磕碰碰,我這條命都賠不起啊。”
“少跟我耍嘴皮子。”林司長瞪了他一眼,但語氣里掩飾不住得意。
“那邊的基地缺這玩意兒都快缺瘋了,很多精密部件,現做現用才最保險。”
“這臺機床是咱們部里的壓箱底寶貝,除了你,沒人能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把它組裝調試好,這任務,你不接也得接。”
這哪里是商量,分明就是趕鴨子上架。
劉宇嘆了口氣,認命地點了點頭,他明白,這臺機床對于核工程意味著什么。
那是能把誤差控制在微米級別的神兵利器,有了它,很多理論上的數據才能變成實實在在的零件。
從辦公室出來時,天色已經漸漸擦黑,路燈昏黃的光暈在寒霧中顯得有些朦朧。
劉宇鉆進吉普車,發動引擎,車身微微顫抖著,宛如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
他熟練地掛擋、給油,車子平穩地滑入夜色,朝著趙蒙蕓單位的方向駛去。
接上趙蒙蕓時,她正站在路燈下搓著手哈氣。
看見熟悉的車牌,她那張凍得有些發紅的臉上,立刻綻開溫暖的笑意,快步跑過來拉開車門鉆了進去。
“今兒怎么這么晚?是不是又被哪個領導抓去當苦力了?”趙蒙蕓一邊系圍巾一邊隨口問道,車里的暖氣讓她舒服地瞇起了眼睛。
劉宇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自然地握了握她冰涼的手掌。
“去了一趟計算所,見了個大人物,華羅庚老先生,那可是以后能被封神的數學家,跟他聊了會兒,讓我收獲頗豐。”
車子駛過喧鬧的街市,路邊有賣烤紅薯的小販,那香甜的氣味順著車窗縫隙鉆了進來,勾得人饞蟲直癢癢。
“真的?那可是大科學家啊!”趙蒙蕓眼睛陡然一亮,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側過身子,一臉好奇地盯著劉宇。
“對了,之前不是說紅旗二號研發成功有獎金嗎?聽說部里這次可是下了血本。怎么樣,發了多少?夠不夠咱們給孩子買輛小三輪?”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獎金是衡量一個項目重要性最直觀的標尺。
趙蒙蕓雖然不貪財,但也希望丈夫的心血,能得到應有的回報。
劉宇神秘地一笑,沒說話,只是騰出一只手伸進上衣口袋,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幣,遞了過去。
借著儀表盤微弱的綠光,趙蒙蕓接過那張紙幣展開。
一張嶄新的大黑十。
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
趙蒙蕓拿著那張錢,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甚至還對著窗外的路燈照了照水印,仿佛在確認這不是什么假幣,也不是什么大額支票,確確實實就是十塊錢。
“就……十塊?”趙蒙蕓的聲音瞬間提高了一個八度,滿臉都是不可置信。
“劉宇,你是不是在逗我?那可是紅旗二號!那是能打下飛機的導彈!”
“你沒日沒夜熬了幾個月,頭發都快熬白了,他們就拿十塊錢打發你?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她氣得胸口不停地起伏,把那十塊錢往腿上一拍,眼圈都快紅了。
在她看來,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對劉宇才華的羞辱。
劉宇看著妻子那副護犢子的模樣,心里暖烘烘的。
他放慢了車速,語氣變得格外柔和:“傻媳婦,這錢要是按規矩發,是一萬塊。”
“多少?!”趙蒙蕓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一萬塊在這個年代是個什么概念?那是能買下半條街的天文數字。
“一萬塊。”劉宇平靜地重復了一遍。
“但我沒要,我把那一萬塊分了,分給了所里的教授、技術員,還有食堂的大師傅、燒鍋爐的大爺,甚至是門口站崗的小戰士。”
“全所幾百號人,人人有份。”
趙蒙蕓愣住了,嘴巴微張,半天都沒合攏。
她看著劉宇那張平靜的側臉,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同床共枕的男人。
“你是說……你把一萬塊都分了,自己就留了這十塊?”
“嗯,這十塊還是華老硬塞給我的,說是給孩子的壓歲錢。”
劉宇笑了笑,眼神清澈。
“蒙蕓,那臺計算機不是我一個人敲出來的,那些老教授為了算數據把眼睛都熬壞了,那些工人師傅,為了磨一個零件手都磨出了血泡。”
“這一萬塊要是進了咱們家,咱們這輩子確實吃喝不愁,但我這心里,怕是一輩子都安生不了。”
車廂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
過了好一會兒,趙蒙蕓低下頭,重新拿起那張被她拍在腿上的十塊錢。
她的動作變得小心翼翼,仿佛手中拿的不是一張紙幣,而是一件稀世珍寶。
她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票面上,凹凸不平的紋路,眼里的怒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
“敗家爺們兒。”她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里帶著濃濃的鼻音,還藏不住驕傲。
她把那張錢仔細地折好,鄭重其事地放進貼身的口袋里,還輕輕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