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十塊錢,咱們不花,我打算把它裱起來,日后掛在墻上。”
“等孩子長大成人,我就指著這錢跟他說,他爹是個怎樣的傻子,又是個何等的大英雄。”
劉宇轉(zhuǎn)過頭,恰好對上妻子那雙明亮閃爍的眸子。剎那間,所有的疲憊以及即將遠行的沉重之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行,就聽你的。不過在裱起來之前,能不能先給我買個烤紅薯?剛才一路都聞著香味,饞得我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想得美!十塊錢也是錢,那可是傳家寶,動不得!”
趙蒙蕓破涕為笑,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掐了一下,那力道就像在撓癢癢似的:“烤紅薯我請你,用我的私房錢!”
吉普車轉(zhuǎn)過街角,昏黃的車燈在漆黑的夜色中開辟出一條光亮的道路。
風依舊呼呼地刮著,天氣依舊寒冷異常,但在這小小的車廂里,卻涌動著足以抵御一切嚴寒的溫暖情誼。
此時的趙蒙蕓還不知道,這十塊錢的故事,在未來的日子里,將會成為整個大院、乃至整個國防工業(yè)系統(tǒng)中流傳最廣的一段佳話。
而那個即將帶著機床奔赴大漠的男人,正用一種近乎笨拙的方式,書寫著屬于這個時代的傳奇。
胡同口的風硬得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臉上生疼,但這絲毫沒有驅(qū)散南鑼鼓巷今晚的熱鬧氛圍。
兩道刺眼的大燈光柱宛如兩把利劍,直接劃破了胡同里昏暗的夜色。
緊接著,一輛漆黑锃亮的伏爾加轎車,好似一只驕傲的黑豹,悄無聲息地滑到了四合院的大門口。
這車比之前的吉普車看上去氣派多了,流線型的車身在路燈下散發(fā)著冷冽的金屬光澤,車頭那個奔鹿車標,簡直要把周圍那些破舊的灰墻土瓦,比得黯然失色。
劉宇穩(wěn)穩(wěn)地把車停好,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趙蒙蕓。
媳婦兒手里還捧著那半個沒吃完的烤紅薯,嘴角沾著些許焦糖色,眼睛笑得瞇成了彎月牙,顯然還沒從剛才那“十塊錢巨款”帶來的興奮勁兒中緩過神來。
這時候要是告訴她自己要去大西北吃沙子,還要去冒生命危險,那簡直就像往熱油鍋里倒涼水一樣,后果不堪設想。
劉宇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伸手幫她解開安全帶。
車門剛一打開,一股混合著煤煙味兒,以及蔥花爆鍋味兒的煙火氣息撲面而來。
還沒等兩人站穩(wěn),原本蹲在墻根底下聊天的街坊們,就像聞到腥味的貓一樣,呼啦一下全都圍了上來。
這年頭,胡同里開進一輛吉普車都稀罕得很,更別說這種只有大領導才能坐的伏爾加轎車了。
幾個掛著鼻涕的小孩兒,想伸手摸摸那锃亮的車漆,又被自家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腦勺上,嚇得趕緊縮了回去。
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道,三大爺閻埠貴推了推鼻梁上那條,用膠布纏著腿的眼鏡,手里揮舞著一張報紙,那架勢比他在學校講臺上還要威風。
閻埠貴大爺那雙小眼睛里閃爍著精光,邁著快步走到劉宇跟前,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盛開的菊花。
他先把報紙在劉宇面前一展,指著頭版頭條那張有些模糊的照片,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哎喲喂,咱們的大功臣回來了!大伙快瞧瞧,這就是咱們院里的劉宇!報紙上都登了,‘工業(yè)領路人’!”
“這可是登上國家級大報了,那可是至高無上的榮譽啊!”
周圍的鄰居們瞬間炸開了鍋,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往報紙上湊,眼神里滿是敬畏與羨慕。
在這個年代,能登上報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更別提還是這么響亮嚇人的頭銜。
劉宇掃了一眼報紙,確實是前幾天部里采訪時拍的照片,沒想到這么快就見報了。
他無奈地擺了擺手,不想在這里搞個人崇拜:“三大爺,您這就見外了。”
“什么領路人不領路人的,我不還是咱們院里的小劉嘛,這天怪冷的,大家都散了吧,別凍著。”
閻埠貴卻不依不饒,還想拽兩句文詞,來顯擺顯擺自己的文化水平。
就在這時,人群后方傳來一聲,如破鑼般的吆喝,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都讓讓!都讓讓!沒看見人家劉工累了一天了嗎?堵在門口當門神呢?”
傻柱手里提著兩個空飯盒,身上帶著一股后廚特有的油煙味,像一臺推土機似的從人堆里擠了出來。
他那身板往那兒一橫,直接把幾個想套近乎的鄰居擋在了外面。
傻柱沖著劉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那表情比見了親爹還親:“劉工,您可算回來了!今兒個我相親,那是相當順利!”
“人家姑娘本來還有點猶豫,我把這報紙往桌上一拍,說我和這‘工業(yè)領路人’那是光屁股一起長大的發(fā)小,住一個院兒的鐵哥們!”
“您猜怎么著?那姑娘當時眼神就不一樣了,非得讓我下回帶她來咱們院轉(zhuǎn)轉(zhuǎn)!”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哄笑聲。
劉宇也被這個渾人逗樂了,拍了拍傻柱那厚實的肩膀。
傻柱這人雖然嘴碎,但關鍵時刻還真能頂事兒。
有了傻柱開道,劉宇護著趙蒙蕓終于進了院門。
穿過垂花門的時候,老槐樹底下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易中海背著手站在那兒,手里那根平日里不離手的煙袋鍋子,這會兒也沒點著。
斑駁的樹影打在他臉上,讓人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覺到那目光里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以前這院里的一草一木、大事小情,那可都是他易中海說了算。
可如今,眼前這個年輕人,就像是坐火箭一般躥了上去,那高度讓他連仰望都覺得脖子酸。
“回來了?”易中海的聲音有些干澀,像是兩塊老樹皮在摩擦。
劉宇停下腳步,客氣地點了點頭:“大爺,這么晚還在風口上站著呀?早點歇著吧。”
易中海動了動嘴,似乎想擺出長輩的架子說幾句教導的話。
可看著停在門口的伏爾加,又瞧瞧劉宇那副云淡風輕的模樣,到嘴邊的話最終化作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嗯,歇著,你們干大事的人,也要注意身體。”
說完,易中海背著手轉(zhuǎn)身回了屋,他的背影在寒風中顯得格外落寞,仿佛舊時代的一角正無聲地剝落。
劉宇沒多做停留,牽著趙蒙蕓徑直回到了后院。
剛掀開棉門簾,屋里的熱氣便夾雜著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